第17章 没有脸的人说,底下有个东西在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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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个没有脸的人。
“为什么去不了。”
“因为底下那个地方,不是街了。”他说。
我往下看。
斜坡下头是那条筒子楼的街,街的尽头又是一道斜坡,往下。
“那是什么。”
“是梦的底。”那个人说。
我停了半秒。
“梦的底是什么样的。”
那个人没答。
他转过身,往街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
“你跟我来。”
我看了一眼白夜。
白夜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你不拦我?”我问。
“我为什么要拦你。”
“因为你一直在拦我往下走。”
“我没拦。”白夜说,“我只是在告诉你代价是什么。”
我看着他眼睛底下那两片乌青。
“你跟他认识?”
“不认识。”
“那你知道他是谁?”
“知道。”白夜说,“他是上上一个管梦的,叫陈旧。”
我愣了。
“陈旧?”
“对。”
“他姓陈?”
白夜看了我一眼。
“你认识姓陈的?”
我没答。
我想起陈砺。
陈砺也姓陈,他在现实里,他睡不着,他是我唯一的电话线。
“走不走。”
前头那个没有脸的人站在筒子楼下头,等着我。
我顺着斜坡走下去。
身后三十六个人跟着,脚步声在那些楼之间撞来撞去。
那个人带着我往街里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停在一栋楼门口。
楼道口挂着一块牌子,白铁皮的,上头写着:三单元。
“进来。”他说。
他走进楼道。
我跟上去。
楼道里很暗,墙上贴着小广告,通下水道,办证,全是手写的。
他上楼梯。
我跟着上。
一直上到三楼,他停在一扇门前头。
门是木头的,漆掉了,门上钉着一块铁牌:302。
他推开门。
“进来。”
我走进去。
屋子很小,一间屋,床,桌子,一个蜂窝煤炉子,炉子上坐着一个铝壶。
桌上摊着一张报纸,报纸上压着一个搪瓷缸。
白的,掉了瓷,缸沿上有个豁口。
我看着那个缸。
“你也有一个。”
“所有人都有。”那个人说,“管梦的都有这个。”
他走到桌边,坐下。
“你坐。”
我在床沿上坐下。
床板硌得慌。
“你刚才说底下去不了。”
“对。”
“为什么。”
那个人端起桌上那个搪瓷缸,往嘴边送。
缸是空的。
他喝了一口空气,把缸放回去。
“因为底下有个东西在等。”
我看着他。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那个人说,“我只知道它一直在等下一个管梦的下去。”
“它等我干什么。”
“它要吃你。”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怎么吃。”
“它会给你看一样东西。”那个人说,“你看见那样东西,你就会想下去,想得要命,想到你把所有人都扔在上头,自己往下跳。”
“它给你看什么。”
那个人没答。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报纸。
报纸是旧的,纸都黄了,上头印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头发,笑得很开心。
“它给我看了我老婆。”他说。
我盯着那张照片。
“你老婆在底下?”
“不在。”那个人说,“我老婆在现实里,活得好好的,她不认识我了,可她活着。”
“那它给你看的是什么。”
“是她的声音。”那个人说。
我停了半秒。
“声音?”
“对。”那个人说,“我付掉她之后,她的声音没了,我在现实里见到她,她张嘴说话,我听不见,我只能看见她嘴在动。”
他停了一下。
“可那个东西在底下给我放了她的声音。”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怎么放的。”
“我走到底下那个地方,我听见她在叫我名字。”那个人说,“她叫陈旧,陈旧,你快下来,我在这儿等你。”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下去了。”那个人说,“我把上头所有人都扔了,我往下跳,跳到底,我看见她站在那儿,张开手要抱我。”
“你抱到了吗。”
那个人摇头。
“我没抱到。”他说,“我的手穿过她身体了,她不是真的,她是那个东西变的。”
我盯着他那张空脸。
“然后你怎么上来的。”
“我没上来。”那个人说,“我被关在底下了,关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忘了我是谁,忘了我为什么下去,我只记得我要等下一个人下来。”
“等下一个人干什么。”
“告诉他别下去。”那个人说。
我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了。”
“对。”
“那我要是还下去呢。”
那个人端起那个搪瓷缸,又喝了一口空气。
“那你就会变成我。”他说。
我站起来。
“我不会。”
“所有人都这么说。”那个人说,“上一个也这么说,他下去了,变成了电话亭里那个东西。”
我走到门口。
“你等了多久。”
“我数不清了。”那个人说,“我在这儿待了几百年了吧,我也不知道。”
我拉开门。
“林砚。”
我回头。
那个人坐在桌边,端着那个空搪瓷缸。
“你身上还剩几样能付的。”
我没答。
“你现在少了一条胳膊。”那个人说,“你后头还要付十五层的路,付四百一十六个人的命,付完这些,你还剩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往下走?”
“对。”
那个人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把搪瓷缸放下了。
“你走吧。”他说,“我拦不住你。”
我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那些小广告还贴在墙上,字都是反的,像从镜子里看出来的。
我下楼梯。
走到一楼,赵虎他们都站在楼道口外头。
三十六个人,一个不少。
白夜站在最外头,两手垂着。
“他跟你说什么了。”白夜问。
“他说底下有个东西在等我。”
“你信吗。”
“信。”
“那你还下去?”
“下。”
白夜看着我,眼睛底下那两片乌青在那一瞬间颜色又深了一层。
“为什么。”
“因为那四百一十六个人在底下。”我说,“我不下去,他们上不来。”
白夜沉默了几秒。
“林砚,你知道吗,你跟上一个真的很像。”
“哪里像。”
“你们都不怕死。”白夜说,“或者说,你们都觉得自己的命比别人的便宜。”
我把烟从兜里摸出来,还是那根弯的。
“我没觉得我的命便宜。”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付。”
“因为我手上有删除权。”我说,“我不付,谁付。”
白夜往后退了一步。
“你继续这么想。”
他转过身,往街的尽头走。
我跟上去。
身后三十六个人跟着,脚步声很乱,有人在小声哭。
走到街的尽头,又是一道斜坡。
往下。
我顺着斜坡走下去。
底下又是一层。
这一层不是街了。
是一条铁路。
两根铁轨,生锈的,一直往南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铁轨旁边躺着一辆绿皮火车,车皮上的漆都掉了,窗户破了几扇。
“这是谁的。”我问。
“上上上一个的。”白夜说。
我走到那辆绿皮火车旁边,往车窗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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