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墙,和一样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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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收回来了。
收得很慢,收到一半,指头还在半空里僵着。
“大师?”赵虎在墙顶上蹲着,“您到底删不删啊?”
“下来。”
“啊?”
“我说你下来。”
赵虎抱着绳子往下滑,滑到最后半米直接跳了,落地一屁股坐在灰里。
我把眼前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不可预估。
前两笔账都是明码标价,一个老太太,一条街。这一笔它不敢标了。
“老蒯。”
“嗯。”
“不可预估是什么意思。”
老蒯把茶缸倒过来敲了两下缸底,里头什么都没有。
“意思是它自己也不知道要从你身上刮走什么。”
“它不知道?”
“它按份量收。”老蒯说,“你删一根骨头,它收一个老太太。你删一条街的重力,它收一条街。你现在要删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墙,它得从你这儿找一样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墙那么重的东西。”
我看着他。
“我身上有那么重的东西吗?”
老蒯没答。
他抬眼往天上那座倒挂的城看了一下。
那眼神我记得。
“你说话。”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他说,“我又没进你脑子里。可我告诉你一件事,上一位删到后头,他也碰上过一回不可预估。”
“他删了吗。”
“删了。”
“付了什么。”
老蒯抠着缸沿那个豁口,抠了很久。
“他付了他老婆。”
我站在那儿。
“不是命。”老蒯说,“他老婆活着,好好地活着,活到七十九岁。他付掉的是他老婆是他老婆这件事。”
“……什么意思。”
“那女人还在,还在他们那间屋里住,还在做饭。他回家推门进去,她抬头看他一眼,问他找谁。”
赵虎从地上爬起来,拍裤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把他忘了?”
“不是忘。”老蒯说,“是从来没有过。他们结过的婚没结过了,他们生的孩子没生过了,他站在他自个儿家门口,是个上门推销的。”
那个抱手机的女的忽然捂住嘴。
我看着那堵白砖墙。
“他后来怎么样。”
“他还在删。”
“他还删?”
“他删得更快了。”老蒯把茶缸夹回腰上,“他没什么可惦记的了,你懂吗,人一旦没了要护着的东西,删起来就特别痛快。”
我沉了半秒。
“老蒯。”
“说。”
“你刚才那话,不是在劝我。”
“我劝你干什么。”
“你是在给我看后面那条路。”
老蒯咧了一下嘴。他牙不齐,缺了两颗。
“我住了三百年,我不劝人。”他说,“我就是个看的。”
我转过身,走回那堵墙前头。
天上那个白点还在。
我抬起手,冲它挥了两下。
它没动。
“他能看见你?”赵虎小声问。
“能。”
“那您跟他挥手干什么?”
“告诉他我不上钩。”
我把手放下来,冲那堵墙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我蹲下去。
“赵虎。”
“在!”
“你手底下有几个能干活的。”
“十几个吧,壮的有八个。”
“找家伙。”我指着地上那箱挂面旁边,面馆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桌,桌腿是铁的,“把桌子腿卸下来,铁的能撬。”
赵虎一愣。
“撬什么?”
“撬墙。”
“……手撬?”
“砖是砌的,灰浆是湿的。”我用指头在砖缝里抠了一下,抠出一小块软的白灰,“他砌得太急,这缝还没干透。人手砌的东西人手能拆。”
赵虎的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大师,您意思是……咱们自己拆?”
“他花了不知道多久砌这一万堵墙。”我站起来,“我们只要拆开一条缝,宽到能过人。”
“那得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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