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飘着的人,落不下的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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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三十几双手抓上那条布带,一节一节往回收。
周德胜抱着我不撒手,他脸上全是鼻涕眼泪,嘴里念的不知道是什么,有几个字像是他妈。
我们落回地面附近的时候,我才发现问题。
没有地面。
我们是被拽下来的,可到了原来路面的高度,我们停不住。
我一脚踩下去,脚底板是软的,像踩在水面上,人一下就往上弹。
“抓栏杆!”
十几分钟。
我们花了十几分钟,把三十七个人全部用衣服串在一起,捆在两根路灯杆和一辆卡在墙里的公交车上。
像一串风干的腊肠。
赵虎捆完最后一个结,转过头看我。
“大师,这……这么捆着,也不是长久事。”
我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撕,手心裂了一道,血珠飘起来了,一颗一颗往上走,圆的,透亮的。
好看。
我这三年做过几百个飘血珠的镜头,导演总说不够真。
现在我知道哪儿不够真了:血珠在真的失重里是会转的,会一边升一边慢慢转,转到某个角度会闪一下光。
“林砚。”
老蒯就飘在我旁边,还是那个姿势。
“你现在有两条路。”他说。
“说。”
“一条,把这地方的重力重新定一遍。你不是干这个的吗,做假的。”
“另一条呢?”
“另一条是,就这么飘着,等它自己长回来。”
“它会长回来?”
老蒯把茶缸翻了个面,缸底朝上。
“不会。”他说,“删掉的东西,从来没长回来过。”
我看着他。
“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住了三百年。”
“你每回都拿这句话堵我。”
“因为这句是真的。”
那女的从人串那头喊我:“大师!我孩子……我孩子还在现实里,他一个人在家,他要是醒了怎么办?”
“你孩子睡着呢。”我说。
“你怎么知道?”
“全世界都睡着了。”
我说完就后悔。
她哭得更凶了,哭到一半忽然愣住,抬起头看我。
“你说全世界。”
“嗯。”
“你连这个都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三十七张脸转过来。
我漂在半空,手心那道口子还在往外飘血珠,血珠飘过我眼前,飘过赵虎那颗光头,一直飘向天上那座正在变小的城。
我张开嘴。
我想说我是林砚,我是做特效的,我三年前给一部灾难片做过这条街,我现在站在自己做的场景里,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我最后说的是:
“我是个失眠的。”
赵虎一脸认真地点头。
“神仙都睡不着。”
我懒得纠正他了。
我抬手,在眼前那张单子上翻。上面新加的那一行,这次我看清了。
“已扣除:兴隆街(现实,全长四百二十米,宿主居住十年)”
我看着那五个字。
兴隆街。
我知道它。我家楼下那条街,往南走一百米有个报刊亭,再往前是个修鞋的,转角有家面馆。
我知道它。
可我发现,我想不起来那条街上的路面是水泥的还是沥青的。
我在那儿走了十年。
我想不起来。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座倒挂的城。
那城
现在那儿是一片比空更空的东西,正在往两边慢慢咬。
咬到那栋楼的墙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