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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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山,真武大殿前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发亮。
张三丰站在台阶最高处,道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卷。
他看着面前那个同样穿着灰色道袍的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木师弟……你为何要走到这一步?”
木道人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君宝师兄,你跟我在江湖上走了那么多年的路,难道真的不知道,我心里头一直攥着什么?”
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底碾过一片落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当年咱俩闯江湖,哪件事不是你拍板?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那时我服你,因为你的确是条汉子。”
“后来你建了武当,自己做了掌门。
我照样服你。
因为你张君宝确实是天下少有的奇才,我木道人比不上你。”
他的语调忽然拔高了半寸,却又生生压住,变成一种压抑的尖锐。”可是,你为何从来没想过,把掌门的位置传给我?”
“没错,你收了七个徒弟,一个一个手把手地教。
可你看看那七个——哪个能撑得起武当的山门?武当要想往后走得更远,难道要把这么大一个家业,交给远桥那样庸碌的人手里?”
“君宝师兄,你糊涂啊!”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大殿檐角的铜铃乱响。
木道人的声音在铃声中变得有些飘忽:“我建幽灵山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坐上那把椅子。”
真武大殿前的青石板缝里,去年冬天积下的枯叶还没扫净。
四月的光线斜斜切过殿檐,在地面上投出一道边缘锋利的分割线——一半是阳光晒出的暖灰色,另一半是阴影里的冷黑。
木道人的靴尖正好踩在这条线上,袍角被风掀起时,能看见里层磨损的布边。
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门:“武当的名字传出去,该是让各派掌门夜里翻身都要琢磨的,而不是让人觉得踩着这个名号能长自己威风。”
他右手的指节在袖子里攥得发白,松开时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那一年,”
他说,“那些人就是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看着翠山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他们让他选了三次,三次他都选了同一个答案。
后来血顺着台阶往下淌,一直浸到第 ** 石阶的裂缝里,现在那条缝还在,下过雨就会泛红。”
他提到“无忌”
两个字时声音突然塌下去半截:“那个孩子当时被点住了穴道,连眼睛都合不上。
他看着他爹娘倒下去的时候,嘴里发不出声,只有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大殿里有人吸了口凉气,是站在角落里的小道士,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手里的拂尘穗子微微发抖。
木道人转过身,对着张三丰:“你七个徒弟里,他悟性最好。
你传他的太极剑法,别人练三年才能勉强记住招式,他三个月就能在拆招时自己变式。
当初你说他将来能接过你的衣钵,这话在场的人都听过。”
张三丰坐在 ** 上,手搭在膝盖,五根手指一动不动。
阳光正好照在他左边的眉毛上,能看见几根白色的眉毛长得特别长,从眉骨上弯下来,快要碰到眼睑。
“可你就那么看着他死。”
木道人的声音重新拔高,“现在外面的人提起武当,说的还是七十年前你独上少室山的事。
没有你,武当是什么?是宋远桥的慈悲?是俞莲舟的谨慎?还是现在坐在真武大殿里连话都不敢说的这群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和石板相碰,发出一声闷响。
“少林能在江湖上站一千年,靠的不是讲道理。
他们打过多少次灭门战,烧过多少个山头,才让那些人听到‘少林’两个字就绕着走。
可武当呢?这些年我们在做什么?在给各派写贺帖,在收那些心不甘情不愿的拜帖,在让别人觉得武当的人好说话。”
殿外的风突然大起来,吹得殿门吱呀作响。
香炉里的灰被卷起来,在光柱里旋转着上升,像一群细小的飞虫。
“你今天在这个位置上,别人叫你一声张真人。
可哪一天你不在了,这声‘真人’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刀用?”
木道人的嘴角往下撇,“你老了。
你的手再也握不稳剑了。
你心里那团火,早就灭了。”
他说完最后一句时,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铜盘上的声音。
那几个站得近的 ** ,视线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只好盯着自己脚上的布鞋。
鞋面上绣的云纹,被反复踩踏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张三丰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的目光越过木道人的肩膀,落在殿外那棵老槐树上。
十年前那场寿宴,张翠山就跪在树下,雪落了他满头。
那时候张三丰站在殿门口,手里的酒杯一直端着。
杯里的酒从温热变凉,他始终没有喝。
少林那帮人领头,活生生把翠山逼死在跟前,他就那么看着,却什么也拦不住。
这十年里,每次闭上眼,那幕画面就翻来覆去地碾过心头,后悔和自责像两条毒蛇,缠得他透不过气。
张三丰脸上那点复杂的神情,像被刀刻过似的,他盯着木道人,声音沉下去:“木师弟,你说的那些话,不能说没道理。”
他停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紧,又松开:“可你早些跟我透个底,不行吗?非要偷偷摸摸去弄什么幽灵山庄。”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青山,语气里带上了点涩味:“武当派在江湖上站得住脚,靠的是‘侠义’二字。
你拉拢一帮不要命的亡命徒,这不是正道。”
木道人脸上的淡然像是铁铸的,纹丝不动:“师兄,每个人的路不一样。
你觉得我有错是你的事,但想让我低头认错,不可能。”
他声音一顿,透出点冷硬的火性:“今儿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你要动手,我不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