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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老李头的害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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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灶台冷着,碗筷空着。邻居王婶送来的那碗疙瘩汤搁在门槛边,从热气腾腾放成了凝着一层白油的凉坨,苍蝇绕着边缘打转,他也没去动一下。他感觉不到饿。胃里像是塞满了湿棉花,沉甸甸地压着,偶尔翻涌上一股酸苦的胆汁味。

他怕。

怕的不是死。活了七十三,黄土埋到脖颈的人,对死早该看淡了。他怕的是秀兰。是秀兰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恨,不是怨,是难以置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的,空空的绝望。

她躺在病床上,人已经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像旱田。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盯着他,一眨不眨。他握着她的手,手是冰凉的,指甲发青。他说不出话,只是抖。她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把手抽了回去。

那是她这辈子对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老李头记得那个秋天。秀兰说后山阴坡有片枯柴,干燥,耐烧,能省下半个月的炭火钱。他那天去镇上卖猪崽,回来晚了。推门进屋,屋里没有灯,灶台是冷的,秀兰没像往常一样在灶边择菜,也没有起身迎他。

她坐在门槛边,背对着门,佝偻着,一动不动。

他喊了一声:“秀兰?”

她慢慢转过头来。那张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神发直。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吓得手里的猪笼都掉在了地上。

“当家的……”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草,“我今天……往后山去了……”

“我晓得,你捡柴火嘛。”他走过去,蹲下身,想扶她起来,“咋了?摔着了?”

她摇头。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袖口,力气大得指甲都嵌进粗布里。

“我看见……后山那个乱石坡,有辆车……灰面包车,藏在小路上。还有两个人……村长、村长跟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老李头头皮一炸。

“你、你看错了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没有……”秀兰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们在说话,我躲在树后头,听见了……说什么‘样本’、‘数据’、‘上面催得紧’……还有……”

她顿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还有什么?”老李头的声音在抖。

“还有……村长说,‘那个老东西要是不听话,就照以前的办法处理’。”

那一夜,老李头没睡。他坐在灶边,看着灶膛里最后一截柴烧成通红的炭,再烧成灰白的烬,再彻底熄灭。秀兰缩在床角,把头埋在膝间,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不住的哽咽,像断了线的、破碎的风箱。

天亮前,他做了一个决定。

“你没看见。”他对秀兰说,“你什么都没看见。你要是看见了,就得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她。他不知道她当时是什么表情。后来很久很久,他想过无数次,自己那一刻到底是什么——是丈夫?还是懦夫?

三天后,秀兰“病”了。浑身乏力,起不来床,吃什么吐什么。他请了村里的土郎中,郎中把了脉,摇头,说不出名堂。他去找村长。李德贵披着外衣开门,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

“老李,”村长说,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你是个聪明人。你家的事,我会想办法。”

他想办法的结果,是秀兰的病情急速恶化。土郎中说要不送县医院吧?村长说县医院远,山路颠簸,病人受不住,还是他去县里托人,带好药回来。药带回来了,秀兰灌下去,当晚就开始吐血。

她死在那年十月初七的凌晨。外面下着冷雨,屋檐水滴滴答答,打在石板上,像永远敲不完的更漏。

老李头给她合上眼睛。她的眼皮冰凉,他怎么也合不拢,总是留着一道细缝,仿佛还在看着他。

他没有哭。

村长安抚了他,替他张罗了后事,给了他一笔钱,说是“族里的抚恤”,让他好好过日子。村里人唏嘘了一阵,说老李头命苦,婆娘是个勤快人,可惜走得早。过了几个月,就没人再提了。

老李头以为这件事会烂在肚子里,跟着他一起埋进后山的黄土。

直到那天夜里。

敲门声很轻,不仔细听几乎要以为是风吹动了门闩。但老李头没有睡。他夜里已经睡不着了,一闭眼就是豆芽、秀兰、还有那双透过窗户缝隙往屋里窥探的、他不敢确认是否存在过的眼睛。

他摸黑起身,腿抖得像筛糠,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谁?”

“是我。”

老李头心跳漏了一拍。他认识这个声音,认了四十多年。

他拉开门闩。

李德贵站在门口,披着件半旧的深灰夹克,领口竖着,遮住小半个下巴。他看起来很疲惫,眼袋耷拉着,眉间那道竖纹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深。手里没提东西,也没打手电,就那么在暗影里站着,像一个被临时从床上叫起来、披了衣服就出门的寻常老邻。

但老李头知道他不是。

二十三年了,他依然是这片土地上说话最算数的人。他的沉默是金,他的点头是恩赐。

“进、进来……”老李头往旁边侧身,喉咙发紧,声音像砂纸刮过木板。

村长跨过门槛,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响。他扫了一眼屋里——昏暗,逼仄,弥散着老年人独居特有的、陈旧衣物与积年灰尘混合的气味。目光在那碗门槛边放了三天的、已经凝了油皮的疙瘩汤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

老李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请他坐,不知该不该去倒杯水。他脊背僵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是犯错的学生站在班主任面前。

李德贵没坐。他转过身,直视老李头的眼睛。

“老李。”

“在……”

“我听说,”村长的声音不高,却像块沉甸甸的青石板,压下来,“你家井台边,长出些东西。”

老李头的脸色唰地白了。

“我、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他慌忙解释,语无伦次,“就是忽然就有了……我没种,我真的没种!我婆娘她、她以前爱弄这个,可我从来没弄过……”

“我没问是不是你种的。”村长打断他,声音里透出疲惫,“我是问你,你跟别人说过什么没有?”

老李头愣住了。

“孙老爷子他们捡到那些东西,镇上现在议论纷纷。”村长的眉头紧锁,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后山的事、你婆娘的事,都有人在翻。风已经起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辨别的情绪——是警告?是庇护?还是二者皆有?

“老李,我念在你是我李家的人,当年才护住了你。”

老李头的膝盖一软,几乎要站不住。

“那会儿,”李德贵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墙角那片暗影里,“刀疤刘他们……是要连你一起处理的。你知道的,撞见那种事,留活口是大忌。”

老李头当然知道。他永远记得秀兰死后第七天,那个黑瘦、三角眼、左眉有道狰狞疤痕的男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家里。那人说自己是收山货的,想借口水喝。可他在屋里转悠了半个时辰,每个角落都看过了,橱门拉开,炕席掀开,甚至蹲下身往床底下瞅了半天。

刀疤刘走的时候,拍了拍老李头的肩膀,说:“老哥,你命大。有人保你。”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这些年来,”李德贵终于转过头来,看着老李头,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像将熄的炉灰里埋着的一点火星,“你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句都没往外漏。我都知道。你有这份心,我也记着。”

他顿了顿。

“但现在不一样了。后山的事闹大了,有人在背后推。你井边那豆芽,不是自己长出来的——那是有人在试你。”

老李头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

“刀疤刘,”李德贵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像气音,“好像注意到你了。”

这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老李头的牙齿开始打架,磕得咯咯作响,他拼命咬住下唇,咬得几乎渗出血丝,却止不住那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寒意。

刀疤刘。

这个名字在他噩梦里出现过多少次,他已经数不清了。有时候是秀兰临死前那张蜡黄的脸,有时候是那个人翻箱倒柜时手电光扫过他眼睛的瞬间,更多时候,是一双没有温度的、像死鱼一样的三角眼,在黑夜里慢慢贴近窗户的玻璃。

他记得那双手。那双手扼住秀兰喉咙的时候,她甚至没能发出完整的惨叫。

他记得那些声音。挣扎、闷哼、东西翻倒、然后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他记得自己躲在哪里。灶台后面,蜷成一团,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连呼吸都不敢。他听见刀疤刘在屋里走了三圈。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像死亡的节拍器。

他没有出去。他没有喊。他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现在,那个人又回来了。

“村、村长……”老李头的声音像一片风中发抖的枯叶,破碎得几乎连不成句子,“他、他为啥……我没说过……我啥都没说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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