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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归途后(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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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城回来的路上,阿福的话比去时还多。

他翻来覆去讲那半块米糕有多香,讲余半山送他的一小截松枝,说回去要种在茶馆后院。又讲青城山上的鹤,说那些鹤根本不怕人,站在石阶上歪着头看他,跟家养的鹅似的。林远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笑。暮春的山风从背后吹来,温温的,带着满坡野花和松脂的气味。路两旁的树叶子已经浓得发黑,把官道遮得荫凉凉的。马蹄踩在泥土上,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像在替这趟漫长的路敲着节拍。

走了三日,他们进了黔北地界。路过苍溪时,林远在马上远远朝白鹤渡口望了一眼。渡口旁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叶子已经绿透了。桥头那盏幽蓝小灯已被人收走了,大约是沈溪云前些日子来收的。石桥下,溪水淙淙,几个洗衣妇蹲在石阶上捶打衣裳,棒槌声清脆地传过来。阿福说想去看看沈家老宅。林远想了想,拔马带他绕了过去。老宅的门还是虚掩着,院子里荒草比上次来时更高了,几株瘦竹已经枯死。林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有些地方,来过一次就够了。阿福探头往里头瞄了两眼,说这院子真旧。林远说:“走吧。回镇里给你买碗面。”阿福一听有面吃,立刻把老宅丢到了脑后。

到黑石镇时,天已擦黑。镇口的灯笼刚点起来,红彤彤的光照着石桥上新铺的青石板。阿福远远看见茶馆门口那棵老槐树,撒腿就跑了过去。林远在后面牵着马,慢慢走。走到桥头时,他忽然停了一下。桥下溪水映着灯笼的光,碎碎地晃着,像一河的星子。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镇子里传来阿福的大呼小叫,听见余老板娘在骂他又跑哪儿野去了,听见苏挽月在院子里喊阿福喝汤。这些声音混在一处,乱糟糟的,却比任何东西都让他觉得踏实。他牵着马走进镇子,走进那片灯火里。

沈溪云在温兰堂门口等他。她穿了件极淡的杏色夏衫,手里还捏着一支没来得及放下的笔。见他回来,她先把笔搁在柜台上,然后走出来,上下看了看他,说:“瘦了。”林远说:“青城山饭食太素。”沈溪云笑了一下,说:“那今晚给你做肉。”她转身朝后厨走,走了一步又回头:“阿福说你给他买了糖画?”林远道:“化了。”沈溪云又笑,进后厨去了。

晚饭是在温兰堂后头的小院里吃的。沈溪云炒了一盘青椒肉丝,又炖了一锅冬瓜排骨汤。阿福吃得头也不抬,连添了两碗饭。苏挽月和余老板娘也来了,带了一碟新腌的脆黄瓜。几个人围着一张旧方桌,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后,阿福主动去刷碗,被余老板娘嫌弃洗得不干净,又骂着让他重洗。苏挽月坐在院里的竹椅上乘凉,看天上的星星。林远坐在她旁边,也抬头看。天极清,银河横亘,密密麻麻的星子像一把撒得太开的米。苏挽月忽然说:“你爹从前总说,天上每颗星都是一个人。亮着的,就是还有人惦记着。”林远问:“那暗的呢?”苏挽月说:“暗的是自己把灯吹了。你爹这辈子,就是那种自己把灯吹了的人。可他有我惦记着,有你惦记着,所以那灯其实没灭。”林远没有说话,只把母亲的手轻轻握了握。

沈溪云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她给苏挽月倒了一杯,又给林远倒了一杯。茶是苦丁,热气袅袅的。她在林远身旁坐下,也抬头看天。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院墙外头,阿福终于把碗洗完了,正蹲在门口跟那只黄狗大眼瞪小眼。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湿凉的草叶香。远处断魂崖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猿啼,拖得又长又远。林远喝了口茶。茶还是苦的,可吞下去之后,嘴里慢慢泛起一点回甘。他放下杯子,朝沈溪云那边靠了靠。沈溪云没动,只是把茶杯端稳了,免得他碰洒。月亮从云后出来,把满院的石桌、竹椅、青砖、花盆都照得清清楚楚。院子里那棵新种的桂花树还小,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亮的微光。林远想,再过几年,这棵树会长大,会开花,会把整条街都熏甜。到时候阿福大概还在扎竹筏,霍七大概还在磨刀,余老板娘大概还在骂人,苏挽月大概还在教孩子们念书。而沈溪云,大概还会坐在他旁边,陪他看月亮。日子很长,他不用急着想以后。今晚的月亮很好,茶也正好。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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