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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白石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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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的景象别有洞天。山壁裂口后面是一条蜿蜒的碎石小径,小径两侧种满了各种药草,高高低低,层层叠叠,从贴着地面的苔藓到齐人高的灌木,全是入了药典的珍品。林远一眼扫过去就认出了至少三十味——九节菖蒲、紫茎何首乌、金线石斛,每一味都长得极好,茎叶饱满,药气浓郁。赤阳草在这里是当杂草种的,沿着路边一丛一丛地疯长,比他崖底精心伺候的那块药圃里长得还要旺。更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连百草经上都没有记载的异种——有几株通体赤红、长着七片叶子的人参状植物,叶片上隐隐有流光转动,显然不是凡品。

阿福张大了嘴巴,一脸呆滞。他虽然不懂药材,但这种遍地是宝的景象,傻子也能看出不一般。林远心里也有些惊叹,但面上没有表露。孙不苦说过,药王谷三百年的家底,灵田里长的药材不是外面野生的能比的。谷内灵气充沛,每一寸土壤都经过数代药师的精心改良,同样的种子种在谷内和谷外,长出来的药性差了至少三成。

药王谷并不像林远想象中那样热闹——他原本以为会看到药王谷弟子三五成群,炼丹房烟雾升腾,学堂里朗朗读书。但一路上除了几个在药圃里埋头锄草的年轻弟子偶尔抬头好奇地打量他们一眼之外,整个山谷安静得有些清寂。建筑不多,大多散落在山脚和半山腰上,青瓦白墙,跟山石和药田融为一体,不像是一个门派,倒像是一座藏在深山里的书院。谷中的空气带着淡淡的药香,林远忍不住深吸了几口,顿觉浑身经脉舒畅了几分。

中年男子将他们引到半山腰一座竹楼里。竹楼建在一块凸出的巨石上,三面都是悬崖,视野极好,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整片药王谷的全貌——谷底的灵田、两侧的炼丹房、远处悬在崖壁上的药王殿。竹楼里陈设简朴,只有一张竹榻、一张书桌、几把竹椅。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医书,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清茶。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墨迹很新。

“坐。”中年男子在主位上坐下,示意林远和阿福落座,然后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才慢慢说道,“我是白术。药王谷当代谷主。按辈分,应该叫你一声师弟。”

林远心中早有猜测,但听到“谷主”两个字还是微微一惊。这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儒雅男子,竟然是执掌药王谷的人。孙不苦说过药王谷每一任谷主都是万里挑一的医道天才,白术能在这个年纪坐上谷主之位,绝非等闲之辈。他正要行礼,白术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在那块令牌上,似乎在回忆什么往事。

“这块令牌,是当年师尊传给师兄的。师兄当年离开药王谷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青冥鼎和这块令牌。如今这两样东西都在你身上,看来师兄是把你当成了真正的传人。”

林远从白术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他称孙不苦为“师兄”。这意味着孙不苦和白术是同辈师兄弟,而白术继承了谷主之位。白术从孙不苦那块令牌上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林远。

“师尊还活着吗?”他问。

“孙前辈没有提过师祖的事。”林远如实道,“他让我答应他三件事,第一件是不许用药王谷的名号为非作歹,第二件是我的仇人必须我亲手杀,第三件——”他顿了顿,想看看白术的反应,“第三件他话说到一半就咽回去了。他说,将来如果遇到一个姓白的人,自称是药王谷传人,让我告诉他……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白术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很久,久到杯中茶水都凉了,才轻轻放下茶杯,发出细微的一声响。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远,望着窗外药王谷的灵田和远处白石山的天镜崖。崖壁上反射着落日的余晖,将整片山谷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师兄让你带的话,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不说也罢。”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像一个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但里面涌出来的不是释然,是更深的沉重,“他既然还活着,这些陈年旧事就让它烂在过去吧。他不想说,你又何必传。你的来意,应该不只是替你师父传话。”

林远没有追问孙不苦的往事——白术既然不愿说,再问也是徒劳。他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信函,正是沈溪云整理的那份沈家账目明细,双手呈给白术。

“晚辈此来,除了替师父向药王谷报个平安之外,还有两件事。其一,天鹰教现任教主原震山在黔南作恶累累,灭门四桩、私贩铁器硝石、勾结商人销赃洗钱,罪证俱在。”他将信函放在桌上,“沈家愿意出面作证,正道六派只缺一个牵头的人。青城派余半山长老有沈家的信物,但晚辈以为,若由药王谷出面,事半功倍——药王谷悬壶济世三百年,在正邪两道的声望,比任何门派都更有分量。”

白术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拿起信函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他的阅读速度不快,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看到那四桩灭门案的时候,眉头拧了起来。看完后他将信函放回桌上,目光在林远脸上停留了几息,似乎在判断什么。

“你倒是会挑。药王谷从来不参与江湖纷争,这是三百年的规矩。你师父教了你三年,难道没告诉你?”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远平静道,“药王谷不参与纷争,是因为之前的纷争都跟药王谷没有直接的利益牵扯。但原震山这三年做的事,已经不是普通的江湖争斗了——他私贩铁器和硝石,勾结商人垄断黔南药材市场,灭门四桩滥杀无辜。这些事情如果不加遏制,迟早会烧到药王谷头上。”

白术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打断。

“原震山垄断了黔南黔北的药材生意。从前药王谷收药,是从多个药商手里分别采购,价格公道,品种齐全。现在黔南的药材渠道被沈家一家垄断,而沈家被原震山攥着把柄,等于整个黔南的药材命脉捏在原震山一个人手里。他要是哪天不高兴了,抬价、断供、甚至以次充好,药王谷如何应对?这不是江湖纷争,这是有人在动药王谷的根基。”

白术沉默片刻,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这话是你师父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师父教我怎么看药材。从药材看到人,是我自己想的。”

白术放下茶杯,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一些别的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落日余晖下的灵田。灵田里几个年轻弟子正在收工,扛着锄头说说笑笑地往回走,声音远远地飘上来,又轻又碎,听不太清。

“余半山那边,我会写信。至于能说动他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他转过身来看着林远,“你的第一件事说完了。第二件呢?”

林远从腰间取出苏挽月的那份脉案——这是他离开木屋之前亲自把脉写下来的,详细记录了母亲经脉受损的程度、位置和症状。他将脉案双手递上:“家母被囚三年,经脉受损严重,下肢肌肉萎缩,真气运转不畅。培元丹和续骨膏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晚辈在师父那里学了三年针灸,但家母被囚禁的地方阴寒湿冷,寒毒侵入骨髓,需要药王谷的金针渡穴配合洗髓汤才能彻底拔除寒毒。这两种手法晚辈只学了皮毛,不敢贸然施针。”

白术接过脉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看完后他将脉案折好放在桌上,点头道:“金针渡穴我可以教你。但洗髓汤需要几味主药,药圃里能采到大部分,只缺一味——百年以上的‘炎阳草’。这东西不长在山里,只长在火脉附近,而且百年以上的药龄才能入药,少一年都不行。白石山方圆百里内都没有火脉,所以你在我这儿采不到。黔北境内唯一有百年炎阳草的地方,是北边的赤焰谷。”

“赤焰谷?”

白术看了林远一眼,眼神里的疲惫褪去,忽然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赤焰谷是上古火山的遗迹,谷底有一条没死透的火脉,所以谷内常年高温,地热蒸腾。百年炎阳草就长在火脉旁边,是治疗寒毒的至宝,但也是天下至阳至烈的药材,采摘时需要用玉器,不能用金属触碰,否则药性瞬间挥发。那里不是药王谷的地盘,而是一个叫万毒门的地方。万毒门的人性情古怪,不跟正邪两道打交道。他们不缺药材,所以跟他们做买卖没用。但他们有一个规矩——只要有人能闯过他们设下的三关,就能从谷里带走一样东西。这是百年前定下的规矩,至今有效。”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林远。“你确定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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