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塔下传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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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古大陆,东域,青石村。
日头西斜,将连绵的雨林树冠镀上一层陈年蜂蜜般的暖金,又在林间空地上投下狭长跳动的光斑。
村口那株据说能追溯到上次“大冰挪”时期的老榕树下,气根如帘。
阿叶偎在爷爷膝头,汗湿的小手迟疑地指向天穹尽头那道几乎与淡青色天空融为一体的、极淡的灰影。
“阿爷,那个…到底是什么?”
爷爷眯起眼,浑浊的目光努力聚焦,望向那片被湿热水汽晕染得有些模糊的天边。
那道影子自大陆中央最巍峨的“撑天山脉”群深处拔地而起,笔直向上,最终没入永恒漂浮的云霭之上。
看不真切,像天空一道被时光稀释了亿万次的旧墨痕,又像支撑整个世界的一根无形的脊柱。
“老辈人叫它‘通天塔’。”爷爷的声音沙哑,混着老竹烟杆里劣质烟叶燃烧的青涩雾气。
“至于它是什么…说不清。
有古谣唱,是开天地的盘古老祖歇息时,随手插下的拐杖,化作了接天的柱子;
也有游方的炼气士说,是上古得道的大能,炼制来登仙访圣的梯子,后来大能没了,梯子还在;
还有更玄乎的,说那就是一道‘世界的缝儿’,看得到,摸不着,那头…连着我们想不到的地界。”
“有人上去过吗?”
“上去?”爷爷干裂的嘴角扯了扯,笑容里沉淀着不知多少代人的迷惘与敬畏。
“老话传,有不信邪的剑仙,御剑直上九万里,抬头看,塔尖还在云上头。
飞了不知多少年,剑折了,人老了,回头一看,还在原处。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也有人说,那塔根本没顶,是一直往上,往上,通到天外天去了。”
阿叶眨巴着大眼睛,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那影子里藏着比村后吃人的沼泽还深的秘密。
旁边正用湿茅草补渔网的老汉停了手,哑着嗓子插话,声音像破风箱。
“我太爷那辈传下来的古话,说那塔顶…有东西。”
“什么东西?”阿叶立刻被吸引。
“说不清。”老汉继续补网,眼神却飘向天边,“有人说是个守塔的,活了不知多少年头,看着
有人说是个困在那儿的,犯了天条,罚他永远看着,下不来;
也有人说…就是个影子,塔的影子活了,有了灵,在顶上住着,自己跟自己玩。”
阿叶打了个寒噤,往爷爷怀里缩了缩。自己跟自己玩?那该多孤单啊。
纳鞋底的老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努力望向那道淡影,手里针线不停。
“我奶奶说过,天上有时候会掉东西下来。不是星星,也不是雨。”
“什么东西?”
“说不清。”老婆婆声音飘忽,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我奶奶说她还是小囡囡的时候。
在河边洗衣裳,天还蒙蒙亮,看见天上有什么亮晶晶的小东西,飘飘悠悠落下来,比羽毛还轻,落在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就不见了。
她捞啊捞,只捞到一把和平时一样凉的水。”
“后来呢?”
“后来她活到九十九,头发比雪还白。
临走前那天,太阳特别好,她突然拉着我的手,眼睛亮得吓人,说。
‘我想起来了,是橘子味儿的,甜丝丝的。’”老婆婆顿了顿,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困惑,“可谁也不知道她说的什么橘子味儿,咱们这儿,只有酸掉牙的青皮野橘。”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又觉得脊背凉飕飕的。
爷爷深吸一口烟,又缓缓吐出,青烟混入林间傍晚的湿雾里。
“老辈人还传,每隔一千年…那东西会下来一趟。”
“下来?”阿叶睁圆了眼睛,几乎要站起来。
“说不清是不是真下来。”
爷爷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扰什么,
“见过的人…或者说,以为自己见过的人,说的都不太一样。而且,很多时候,压根没人看见。”
“没人看见?”
“嗯。”补网的老汉接道,手指灵巧地穿梭。
“一千年啊,孩子,太长啦。长得够大河改道,高山挪位,王朝兴起又塌了。
那东西下来一年,可这一年里,它可能就在最深最老的林子里坐着,在最荒的大泽里走着,在最高的雪山顶上站着。
没人看见,就跟没下来一样。”
阿叶皱起小眉头:“那…有人真见过吗?”
“有,但少。”爷爷说,“而且见过的,说的都不一样,让人分不清真假。”
老婆婆道:“我听我娘说,她娘年轻那会儿,村里来过个外乡人,不吃饭,不睡觉,也不说话,就坐在村口大石头上看人。
看人打猎回来,看人织布晒谷,看人哭嫁,看人送葬,一看就是一整个夏天。
身上衣服旧得像树皮,可干干净净。秋天头场霜一下,人就不见了,像从来没来过。有人说那就是塔上下来看人间的。”
“可也有人说不是。”另一个抽旱烟的老人插话,火星在暮色中明灭。
“北边山里的猎户祖上,说在雪窝子里见过一个穿单衣的,在齐腰深的雪里坐了一整个冬天,动都不动。
开春雪化,人没了,雪地上连个坑都没有。
可那都是好几百年前的老话了,是真是假,谁说得清?”
“还有更玄的。”补网老汉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南边海岛上的老渔民,说他爷爷的爷爷,年轻时出海遇了大雾,迷了方向,看见雾里有个影子站在水面上,看着海。
看了三天三夜,雾散了,影子也没了。
那老渔民后来一辈子都在那片海打渔,再没见过。可他说,他总觉得,那影子还在哪儿看着呢。”
“所以说啊,”爷爷磕了磕烟袋锅,发出空洞的轻响。
“这些故事,传来传去,早就没了原样。
也许真有其事,也许全是编的。
也许那东西真的一千年下来一次,可下来一百次,有九十九次都没人看见。
剩下一次被人看见了,说出去,别人也不信,只当是癔症,是梦话。”
晚风起了,带着雨林特有的、湿润的草木泥土气息,和一丝凉意。
老榕树的叶子哗哗轻响。
阿叶望向天边,那道塔影已经完全隐入渐浓的暮色和低垂的云层,看不见了。
他忽然觉得,那东西下来时没人看见,回去时也没人知道,就像…就像做了一场无人知晓的、静默的梦。
“阿爷,”他小声问,带着孩子特有的执着,“那东西下来…做什么?”
爷爷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最后一丝金光也沉入山后,深蓝色的夜幕上开始冒出稀疏的星子。
“说不清。”最后,他只能这么说,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孙子的头。
“也许就是看看。看看一千年过去,
树是不是还那么绿,河是不是还那么流,人是不是还这么活。
也许是想找人说说话,虽然可能永远开不了口。
也许…什么也不为,就是下来走走,因为上面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骨头里时间流走的声音,下来听听风声、水声、人声,闻闻烟火气、泥土味、还有…汗味。
然后回去,再等一千年。”
“可它要是下来没人看见,不是白下来了吗?”阿叶还是不理解。
“白下来?”爷爷望着开始闪烁的星辰,眼神悠远。
“孩子,对那东西来说,一千年下来一次,也许就像咱们初一十五去赶个集。
赶集不一定非要买什么,卖什么,遇见谁。就是走走,看看,听听市声,闻闻油条香、米酒味儿,看看生旦净末丑在台上唱念做打。
然后回家,日子照旧。等下一个初一十五。”
阿叶似懂非懂。
他想起去年跟阿爹去赶大集,人山人海,热闹得耳朵嗡嗡响。
他在集上什么也没买,就是看猴戏,看吹糖人,看五花八门的东西,闻各种奇怪又好闻的味道。
回到家,心里还满满当当的,梦里都是喧嚣。
也许那东西下来,就像他赶集一样。只是它赶的集,一千年才有一次,而且可能永远只有它一个“客人”。
“那…”阿叶突然想到什么,眼睛在暮色中发亮,“它下次什么时候下来?”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眼神是统一的茫然。
“说不清。”爷爷摇头,星空在他浑浊的眼里投下细碎的光。
“一千年太长了,长得让人记不住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也许快了,也许还要等好几百年。
也许…已经下来过了,就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看过了,走了,我们却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昨晚吹过你窗棂的那阵风,你知道它来过吗?”
这个想法让阿叶心里空落落的,又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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