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大明毒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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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愈急,扑打着文华殿的窗棂,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又似战鼓在远方擂响。
陕西的黄土,紫禁城的宫阙,西南的毒瘴……三地烽烟,被一条无形的、充满恶意的“丝线”隐隐串联。
杨嗣昌即将率孤军,迎向数十万被饥饿与邪说驱动的流民,以及其中隐藏的妖魔“种子”。
朱瞻基坐镇中枢,以孱弱的国运为赌注,调配着有限的力量,试图在绝望的棋盘上,落下一枚枚沉重的棋子。
而深渊的阴影,客氏的狞笑,仍在暗处滋长。
这场关乎大明国运、乃至此界生灵存亡的“刮骨疗毒”,正从朝堂、宫闱,迅速蔓延至赤地千里的北方,与毒瘴弥漫的西南。
真正的血与火,混乱与秩序的碰撞,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
暗流,已化作滔天浊浪,汹涌扑来。
天启五年,腊月十八。
北地的风雪与肃杀,被重重关山阻隔。江南,钱塘,西湖。
时值岁暮,湖山清寂。前几日一场罕见的薄雪,为葛岭、孤山、苏堤笼上了一层素淡的银装,更显空灵。湖面水光潋滟,偶有残荷枯梗探出,在微寒的风中轻曳。断桥残雪之景未成,却别有一番洗尽铅华的萧疏之美。
湖滨,一处不甚起眼、却占尽地势之幽的客栈——“悦湖轩”后院临水暖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暖阁宽敞,地龙烧得暖烘烘,驱散了江南冬日特有的湿冷。四壁悬挂着淡雅的文人字画,多宝阁上摆放着几件古朴的瓷器,不显奢华,却透着雅致。临湖一面是整排的雕花长窗,此刻推开半扇,清冽的空气与湖光水色一同流入,冲淡了室内的暖意,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梵唱与钟声。
阁中并未设主位,只随意摆放着十余张紫檀木圈椅与小巧的茶几,错落有致。茶几上,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江南茶点:龙井虾仁的鲜香,西湖醋鱼的酸甜,定胜糕的软糯,桂花糖藕的甜蜜,还有几壶烫得恰到好处的绍兴花雕与明前龙井,香气氤氲。
方羽斜倚在靠窗的一张圈椅里,手中把玩着一只素白茶盏,目光透过窗棂,落在远处雪后初霁的湖心小岛上,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寻常富家公子在赏雪品茗。他换了身月白色的杭绸直裰,外罩一件青灰色鹤氅,少了几分凌驾诸天的淡漠,多了些人间烟火气,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暖阁内,人影幢幢,气息各异,却奇异地维持着一种相对“平和”的氛围。
身材魁伟、面容古拙的盘古,与那位道袍古朴、手持竹杖、气息缥缈难以捉摸的鸿钧,坐在离窗稍远的一处,面前只摆着一壶清茶。二人并未交谈,只是偶尔举杯对饮,目光偶尔扫过阁中诸人,又或投向窗外那蕴含着独特“人间道韵”的湖光山色,似在体悟什么。
孙悟空最是坐不住,蹲在另一张圈椅上,抓耳挠腮,一双火眼金睛滴溜溜乱转,一会儿伸手捞个虾仁扔进嘴里,一会儿又凑到窗前,对着湖面吐口气,吹起一串泡泡,惹得旁边侍立的小二瞠目结舌。“这江南的吃食,倒是精细,就是少了点油水,不顶饱!”他咂咂嘴,点评道。
杨戬坐在他对面,银甲黑袍已换作一身玄色劲装,额间天眼闭合,只留一道淡金色竖痕。他坐姿笔挺,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醋鱼,细细剔除鱼刺,动作优雅,与孙悟空的猴急形成鲜明对比。哪吒则挨着杨戬,正对着一碟定胜糕“发动攻势”,小脸鼓囊囊的,含糊道:“还是这甜食合小爷胃口!比那劳什子辽东风沙强多了!”
林霸天大马金刀地坐在靠门处,面前已空了三四个酒壶,正拍着桌子让小二再上“最烈的酒”,声若洪钟,震得窗纸嗡嗡响。“这黄酒软绵绵的,不过瘾!有没有烧刀子?!”
上官燕与樊梨花两位女将,坐在稍安静的一角,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瞥向窗外湖景,又或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打量着阁中这些平日里只存在于传说或想象中的“大能”。她们气息收敛,但仍带着历经沙场的锐利。
杨婵(杨戬之妹)安静地坐在兄长方羽不远处,一身淡青衣裙,气质温婉空灵,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目光偶尔与方羽接触,便微微颔首,带着敬意。
另一边,平行通天教主独自占据了一张茶几,黑袍如墨,面容冷峻,背后隐隐有四道虚幻剑影沉浮。他自斟自饮,对周遭喧嚣恍若未闻。三霄仙子(云霄、琼霄、碧霄)侍立在他身后不远处,姿容绝丽,气质各异,或清冷,或灵动,或娇憨,同样安静。更外围,数名碧游宫的核心弟子垂手而立,气息凝练,显示出不俗的修为。
徐福(此界徐福,似乎别有际遇)坐在角落阴影里,一身灰袍,面容苍老,眼神却透着历经沧桑的睿智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独自啜饮,仿佛在回忆什么。
乔峰(不知方羽何时、以何方式“接引”而来)坐在靠近盘古、鸿钧的一侧,他虽非仙神,但豪迈之气不掩,正自斟自饮,偶尔与身旁一位碧游宫年轻弟子低声交谈,打听此间风物,对眼前这群神仙人物,好奇多于畏惧。
此外,阁中还散坐着几位气息或强或弱、装扮各异的“道种”,皆是方羽此行一并带回的。
众人看似闲适,但若有心观察,便能发现,除了少数几个真正心大的(如孙悟空、林霸天),其余大多数人,虽在享用美食佳酿,目光却不时悄然投向窗边的方羽,或彼此以眼神、神念进行着无声的交流。紫禁城的风波、陕西的战报、西南的诡谲、乃至混沌战场的“渊卵”,种种信息与压力,并未因这西湖美景与暖阁温馨而真正消散。
“方道友,” 最终还是平行通天率先打破沉默,他放下酒杯,冷冽的目光看向方羽,“你将吾等带至此间,总不会真是为了赏这西湖残雪,品这江南小食吧?”
他话音不高,却让阁中闲聊声为之一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方羽收回望向湖面的目光,轻轻转动着手中茶盏,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侍立一旁、额头见汗的客栈掌柜(此人能被方羽选中安置众人,显然也非凡俗,至少胆识过人),温声道:“掌柜的,菜不错,酒也温得好。有劳了。此处暂无他事,你先去忙吧,莫让他人靠近后院。”
掌柜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是”,带着几名小二恭敬退下,并将暖阁门小心掩好,布下一道隔绝寻常窥探的简单禁制。
待闲杂人等退去,方羽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通天教主所言不错。西湖景致虽佳,却非吾等久留之地。带诸位来此,一则是连日奔波,鏖战连连,需有一处暂且歇脚,缓缓精神,梳理所得。二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有些事,需在此地,做个了结,或看个分明。”
“了结?看个分明?” 孙悟空挠头,“方大佬,您就别卖关子了!是不是又有哪个不长眼的要来送死?还是那劳什子深渊又憋了什么坏水?”
杨戬、哪吒、林霸天等人也露出关注神色。盘古与鸿钧,亦将目光投来。
“陕西的流民,西南的妖妇,紫禁城的新帝,混沌的‘卵’……各方棋局,均已落子,杀机暗藏。” 方羽语气平淡,仿佛在叙述与己无关的棋谱,“然,棋局太散,变数太多。吾等虽为弈者,亦为棋子,深陷其中,难免被乱花迷眼。不如暂且跳出局外,借此清静之地,观棋,亦观己。”
“观棋?观己?” 平行通天眉头微挑。
“正是。” 方羽颔首,“陕西杨嗣昌,持我符印,领新军,抗流贼,御邪祟,其能其志,可堪一观。朱瞻基坐镇中枢,内压朝堂暗流,外调兵粮,其心性手段,成长几何,亦需观察。西南客氏,潜藏极深,所谋者大,其与深渊勾连到了何等地步,孕育何物,青龙、白素贞等人探查结果,亦需汇总研判。此乃观棋——观此界众生,在吾等介入后,如何应对劫数,如何挣扎求存,又如何……显露本性。”
“至于观己……” 方羽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孙悟空、杨戬、哪吒、林霸天、平行通天等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诸位随我穿梭各界,历经厮杀,或得机缘,或有损耗,心性可有变化?道途可有感悟?对这‘实验’,这‘变量’,这‘道种’之责,可有新思?此间清静,无外魔干扰,正是内省之机。”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孙悟空眼珠乱转,似在回想自己打架打得爽不爽;杨戬闭目,似在检视天眼所见所感;哪吒托着下巴,有些茫然;林霸天挠挠头,嘟囔“打架就打架,想那么多作甚”;平行通天面无表情,背后四剑虚影却微微荡漾;三霄仙子若有所思;徐福眼中精光一闪;乔峰则是若有所思,似有所得。
“当然,” 方羽话锋一转,嘴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恶趣味的弧度,“既然来了西湖,美食美景不可辜负。此间厨子手艺尚可,诸位不妨尽情享用。尤其是……”
他看向孙悟空和林霸天:“悟空,霸天,你二人精力旺盛,稍后若觉得无聊,可去湖上活动活动筋骨。听闻此界西湖,亦有水族,甚至有些得了道行、却不安分的精怪。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惊扰凡人,随你们‘玩耍’。”
孙悟空眼睛顿时亮了:“有水怪?嘿嘿,这个好!老孙正闲得发慌!” 林霸天也来了精神:“砍水怪?比砍木头靶子强!”
杨戬无奈摇头。哪吒则跃跃欲试:“我也去!小爷的火尖枪还没烧过水怪呢!”
方羽不置可否,又看向上官燕、樊梨花、杨婵等人:“几位若对江南风物感兴趣,可让掌柜安排可靠向导,在附近走走。西湖十景,各有千秋。只是莫要走远,亦需遮掩行迹。”
众女点头应下。
最后,方羽看向盘古、鸿钧、平行通天、徐福等人:“诸位道友,若欲清修论道,后院尚有静室。若欲阅览此界典籍、风物志,我可让掌柜寻来。”
安排妥当,暖阁内气氛似乎松快了些。众人开始真正享用起眼前的美食美酒,低声交谈起来。谈论内容,也从方才的沉重棋局,转向了各地见闻、修行心得、乃至对眼前西湖醋鱼做法的品评。
方羽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西湖的雪后晴光,倒映在他平静的眼眸中,深不见底。
他带众人来此,自然不止是“休息”和“观棋”那么简单。
陕西的战火,西南的毒瘴,朝堂的暗涌,乃至混沌战场“渊卵”的悸动……所有的“线”,都在朝着某个节点汇聚。而这个节点,或许就在不久的将来,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江南,会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变数”。
他需要这些“道种”们,在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里,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同时,他也想看看,在相对宽松、无直接外部威胁的环境下,这些性格、来历、道途各异的“变量”,会如何相处,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这本身,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西湖……雷峰塔,白蛇传……” 方羽心中低语,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白素贞与小青先前离开的方向(她们被留在西南协助青龙),又瞥了一眼对此界传说一无所知、正埋头大吃的孙悟空和哪吒。
“历史的尘埃,民间的传说,仙神的足迹,妖魔的暗影……在此地交织沉淀。而今,一群更不寻常的‘过客’到来……”
“这潭水,是会被搅得更浑,还是会……沉淀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呢?”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龙井的清香在舌尖化开,带着江南冬日特有的微涩与回甘。
窗外,一只孤鹜掠过渐暗的湖面,投向暮色苍茫的远山。
暖阁内,灯火渐明,人影交错,低声笑语与酒香茶气混杂,在这西湖之畔,勾勒出一幅奇异而短暂的“仙神夜宴图”。
然而,无论是凭窗静观的方羽,还是大快朵颐的孙悟空,亦或是闭目养神的杨戬,心中都清楚——
这短暂的宁静,不过是风暴眼中,那诡异而珍贵的寂静。
歇息之后,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将开始。
西湖的暮色来得快,最后一抹天光被湖对岸的群山吞没,暖阁内早已掌起了明亮的牛角灯,将一室喧嚣与光影投在雕花窗棂上,又被外面浓重的夜色悄然吸收。酒过数巡,菜添几味,众人的谈兴正浓,孙悟空与林霸天已开始商量明日如何去湖里“寻水怪”的章程,哪吒在一旁煽风点火。上官燕与樊梨花低声讨论着江南水战与北方骑战的不同,杨婵安静地听着。盘古与鸿钧依旧在对饮,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平行通天闭目,背后剑影沉浮不定。徐福望着窗外夜色,若有所思。乔峰已与几位碧游宫弟子喝成了一片,豪迈的笑声不时响起。
就在这看似轻松的氛围中,暖阁内的空间,忽然毫无征兆地产生了数道极其细微的、却层次分明的涟漪波动。
波动并非源自一点,而是如同数颗石子同时投入不同位置的静水,涟漪彼此交错、扩散,却又奇异地互不干扰,显示出对空间之力精妙绝伦的掌控。
紧接着,一道道身影,伴随着迥异的气息,几乎是同时,自那些涟漪中心“步”出,出现在暖阁的空处。
最先现身的,是一点骤然明亮、旋即内敛的赤金色光焰,光焰散去,露出南离道主清冷绝尘的身姿。她依旧是一袭赤金道袍,周身离火气息圆融如意,似乎比前往陕西前更加凝练深邃,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耗神的精神鏖战。
紧接着,一片清冷星辉如纱幕垂落,星舒道主的身影悄然凝聚。她银发如瀑,眸若辰星,气息空灵缥缈,只是脸色略显苍白,显然消耗亦是不小。她与南离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微微颔首,便各自寻了位置静立,目光扫过阁内众人,最后落在窗边的方羽身上,微微躬身示意。
第三道波动稍显剧烈,带着一股苍茫古老的龙威与淡淡的血腥戾气。青龙那修长的苍青身影踏出虚空,他化作了人形,依旧是那身古朴长袍,只是袍角似乎沾染了些许未曾洗净的、暗沉近黑的血渍,周身龙威虽竭力收敛,仍有一丝尚未平息的肃杀之意隐隐透出。他混沌青眸扫过全场,在孙悟空、林霸天身上略一停留,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看向方羽,沉声道:“方道友,西南之事,有变。”
几乎是青龙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处涟漪荡漾,白素贞与小青**携手而出。两女形容略显憔悴,尤其是小青,发鬓微乱,气息不稳,眼中残留着惊悸与愤怒。白素贞宝相庄严中透着凝重,对小青低声安抚了一句,便抬眸看向方羽,欲言又止。
而最后,也是波动最为“沉重”、带着浓郁人间帝王气与沙场血腥味的三道涟漪,几乎不分先后地荡漾开来。
朱元璋率先踏出,他依旧穿着那身离开时的粗布麻衣(此刻已有些破损),面容沧桑,眼神却比离开时更加锐利、沉凝,周身那股洪武祖炁更加内敛,却仿佛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仅仅站在那里,就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方羽,又扫过阁内众人,在看到孙悟空、林霸天等人时,瞳孔微缩,但并未多言。
紧随其后的是朱标。他脸色苍白,气息虚浮,显然消耗极大,甚至受了不轻的暗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清明,那温润的仁德之力虽黯淡,却依旧顽强地流转,护持己身。他对着方羽和阁内众人微微拱手,姿态依旧谦和,却自有一股历经磨难后的从容。
最后现身的,是朱棣。他情况看起来最是“狼狈”,暗金龙纹帝罡所化的衣袍有多处撕裂,露出下方深可见骨、虽已止血却依旧狰狞的伤口,脸色因失血与透支而显得蜡黄,但那双混沌青眸中的金光,却炽烈如熔岩,充斥着未散的杀意、暴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亢奋。他踏出虚空时,脚步甚至微微踉跄了一下,但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染血长枪。他看也不看旁人,径直走到一张空椅前,重重坐下,抓起桌上一壶尚未开封的花雕,拍开泥封,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壶,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目光灼灼地看向方羽。
这七位“归客”的突然现身,尤其是他们身上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各种气息——离火的灼热、星辉的清冷、龙威的古老、妖气的波动、帝王的煞气、沙场的血腥、仁德的疲惫——瞬间冲散了暖阁内原有的轻松氛围。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尤其是朱元璋、朱棣这两位带着浓烈杀伐与帝王气的身影,让上官燕、樊梨花、乔峰等“凡人”或层次稍低者,感到一阵心悸。
孙悟空抓耳挠腮的动作停住,火眼金睛在朱棣身上那狰狞的伤口和浓烈的血腥煞气上转了转,嘀咕道:“好家伙,这仗打得够狠!” 林霸天则是眼睛一亮,盯着朱棣,舔了舔嘴唇,似乎找到了“同类”。杨戬放下筷子,天眼微开,扫过七人,眉头微蹙。哪吒也停止了嬉闹,好奇地打量着白素贞和小青。平行通天睁开了眼睛。盘古与鸿钧,也首次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投向了这新出现的“变量”。
方羽仿佛对众人的回归毫不意外,依旧保持着倚窗的姿势,只是手中转动的茶盏停了下来。他目光平静地掠过七人,在南离、星舒略显疲惫的脸上稍作停留,在青龙染血的袍角上顿了顿,在白素贞与小青的惊悸眼神中掠过,最后,落在了气息迥异却都带着浓浓“故事”的朱元璋父子三人身上。
他并未立刻询问西南之变或陕西战况,只是对七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不远处、自斟自饮、神色冷峻的杨戬,用一种平淡如水的语气,开口说道:
“杨戬。”
杨戬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方羽,眼中带着询问。
方羽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缓缓说道:
“把你母亲,和你妹夫,还有你侄子……”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从混沌珠的绝对空间里,带出来吧。”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一道无声惊雷,在暖阁内所有人心中炸响!
母亲?妹夫?侄子?
杨戬的……母亲?那不是瑶姬仙子吗?传闻中因触犯天条,被镇压在桃山之下,后虽被杨戬劈山救出,但据说早已……更何况,杨戬何时有了妹夫和侄子?妹妹杨婵(三圣母)不是一直独居华山,与凡人刘彦昌相恋产子(沉香)之事,乃是后世传说,且结局凄惨……难道,在这个被方羽“接引”的杨戬身上,那段悲剧并未发生?或者,以另一种形式存在?而且,听方羽的意思,瑶姬仙子、杨戬的妹夫(刘彦昌?)、侄子(沉香?),竟然一直被杨戬封印在混沌珠的绝对空间里?!
这信息量太大,太过震撼!就连见多识广的盘古、鸿钧、平行通天,眼中都闪过一丝异色。孙悟空更是直接跳了起来,抓耳挠腮:“啥?杨戬你小子还藏着老娘和妹夫侄子?关在那什么珠子里?俺老孙怎么不知道?!”
哪吒也瞪大了眼睛:“二哥?你……你娘她们……”
杨戬的脸色,在方羽话音落下的瞬间,变得一片铁青!那双总是冷冽如冰、仿佛能洞彻一切虚妄的天眼,此刻却剧烈地波动起来,眼底深处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一丝被触碰到最深处禁忌的暴怒,以及……一抹深藏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痛苦与挣扎。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瞬间握紧,指节发出“咔”的轻响,周身那玄色劲装无风自动,一股冰冷、压抑、却又蕴含着滔天威势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让离他较近的几人(如哪吒、上官燕)都感到呼吸一窒。
“方尊者……” 杨戬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平静与冷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嘶哑与艰涩,“此事……为何?”
他问的是“为何”。为何要在此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此事?为何要让他将封存于绝对空间、某种意义上是他最大心结与秘密的亲人,带到人前?
方羽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杨戬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复杂情绪,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尘封的,不代表遗忘。逃避的,终需面对。”
“此间汇聚,因果交织。有些线,该理一理了。”
“带他们出来吧。或许,此地的‘变数’,能给你,也给她们,一个不一样的……可能。”
杨戬死死盯着方羽,胸膛剧烈起伏,天眼处的竖痕金光剧烈闪烁,显示出他内心激烈的冲突。暖阁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朱元璋父子虽不明前因,但也能感受到杨戬身上那股恐怖的压力与情绪的激荡,神色凛然。南离、星舒、青龙等道主,亦是目光凝重。
良久,杨戬眼中的激烈波动缓缓平复,但那深沉的痛苦与挣扎,却更加清晰地沉淀下来。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只是那冷峻之下,是冰封的岩浆。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反驳。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对着暖阁中央的空处。
一点纯粹的、仿佛能容纳万物的混沌色微光,自他掌心浮现,迅速扩大,化作一个缓缓旋转的、内部光影迷离变幻的旋涡门户。门户之中,传来一种与现世截然不同的、仿佛时间与空间都陷入绝对凝滞的奇异气息——正是混沌珠内部绝对空间的入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旋涡门户。
杨戬的脸色,在打开门户的瞬间,似乎又苍白了一分。他维持着门户,目光却看向了方羽,带着最后的询问。
方羽微微颔首。
杨戬不再犹豫,对着门户,以一种极其复杂、带着难以言喻情感的语调,低声道:
“母亲……天佑……沉香……”
“出来吧。”
话音落下,三道身影,包裹在柔和的混沌色光芒中,缓缓从旋涡门户中飘浮而出。
光芒散去。
现出三人。
为首是一位身着素雅宫装、云鬓高绾、容颜绝美却带着深深憔悴与哀愁的仙子,正是瑶姬。她眼神茫然,仿佛沉睡了太久,刚刚被强行唤醒,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陌生与无措,但在看到杨戬的瞬间,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激动、悲伤、与一丝恐惧。
她身侧,是一位身着青衫、面容儒雅却同样憔悴、眼神中带着不屈与深深忧虑的书生——刘彦昌(杨戬妹夫)。他紧紧握着身旁一个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此刻却瞪大眼睛、充满好奇与不安的男孩——沉香的手。
三人身上,都缠绕着一种与现世格格不入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陈旧”气息,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被混沌珠力量庇护的痕迹。他们显然在绝对空间中度过了难以计量的、近乎凝固的时光。
瑶姬的目光从杨戬身上移开,颤抖着环顾四周,看到这陌生的环境、这许多气息恐怖的存在,尤其是看到方羽时,她本能地将刘彦昌和沉香护在身后,眼中充满了警惕与母性的决绝。
刘彦昌将沉香紧紧搂住,面色苍白,却挺直了脊背,毫不畏惧地迎着众人的目光。
小沉香则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最终落在了与他舅舅杨戬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温婉的杨婵身上,眨了眨大眼睛。
暖阁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这突兀出现的三人,看着他们与杨戬之间那复杂难言的气氛,看着方羽平静无波的脸。
归客带来的肃杀与血腥尚未散去,旧日伤疤与尘封亲情又被骤然揭开。
这西湖畔的暖阁,此刻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汇集了来自不同时空、不同恩怨、不同命运的线条,彼此纠缠,一触即发。
方羽静静地看着瑶姬一家三口,又看了看脸色冰封、眼神深处却波澜汹涌的杨戬,最后,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众人,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似乎深了那么一丝。
“人齐了。”
他放下茶盏,轻轻说道,
“那么,有些旧账,有些新局,也该……”
“一并算算了。”
瑶姬一家三口的突然出现,如同在已暗流汹涌的暖阁湖面上,又投入了一块千钧巨石。那凝固的时光气息、复杂难言的血缘纠葛、以及潜藏其下的悲剧过往,让本就因朱元璋父子归来而弥漫的肃杀与疲惫气氛,更添了几分沉重与诡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突兀现身的三人,以及脸色冰封、气息却剧烈波动的杨戬身上。连刚刚灌下一壶烈酒、试图平复激荡气血的朱棣,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混沌青眸中金光闪烁,打量着这“神仙家事”。朱元璋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朱标眼中则流露出本能的悲悯。
瑶姬将刘彦昌与沉香紧紧护在身后,如同受惊的母兽,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些气息或恐怖、或陌生、或复杂的存在。刘彦昌脸色苍白,却将沉香搂得更紧,毫不退缩地与众人对视。小沉香似乎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到,往父亲怀里缩了缩,大眼睛却依旧好奇地瞟向杨婵,又偷偷看向那位和自己舅舅长得很像、但更威严的银甲叔叔(杨戬)。
杨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没有去看母亲和妹妹一家,只是维持着混沌珠门户的稳定,目光重新投回方羽身上,等待着,或者说,忍耐着。
就在这时,方羽却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这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也没有立刻对瑶姬一家或杨戬说什么。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漩涡门户和其后的三人一眼,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了众人,落在了那个正抓耳挠腮、对眼前“家庭伦理剧”显得有些莫名其妙又不耐烦的毛脸雷公嘴身上。
“悟空。”
方羽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地压过了阁中所有的无声暗流。
孙悟空正觉得眼前这“婆婆妈妈”的场景无聊得紧,闻言猛地抬头,火眼金睛一亮:“方大佬!有啥吩咐?是不是有架打了?” 他早就手痒难耐,方才朱元璋父子带回来的血腥气和小青白蛇的惊悸模样,都让他嗅到了“有事可搞”的气息。
方羽看着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怂恿”的弧度,慢悠悠地说道:
“那如来,还在混沌战场的角落里‘蹲’着呢。”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你……要不要去练练手?”
“如来?!!”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再次劈在暖阁之中!比之前杨戬家事带来的冲击,有过之而无不及!
孙悟空浑身的金毛都差点炸了起来,一双火眼金睛瞬间瞪得溜圆,射出三尺金光!“如来老儿?!他在哪儿?!在混沌战场蹲着?!方大佬,您可别骗俺老孙!” 他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周身战意如同实质的火焰轰然升腾,将周围的桌椅都逼得吱呀作响!五指山下的五百年,西行路上的“紧箍咒”,真假猴王时的“被压”……新旧恩怨瞬间涌上心头,让他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与滔天战意!
不仅是他,阁中所有人,除了盘古、鸿钧、平行通天等少数几位依旧神色莫测,其余众人,包括刚刚情绪激荡的杨戬、归来的朱元璋父子、南离星舒、乃至上官燕樊梨花等人,无不悚然动容!如来佛祖!那可是佛门世尊,西方极乐世界之主,法力无边,神通广大的至高存在!他……竟然在混沌战场?还被方羽如此轻描淡写地提起,仿佛只是个可以随便拉来给孙悟空“练手”的沙包?!
哪吒也跳了起来,兴奋地搓着手:“嘿!如来老倌儿?孙猴子,这回你可得出出气!要不要小爷帮你掠阵?”
杨戬虽因家事心绪难平,但闻听“如来”之名,天眼亦是微微一颤,冷峻的脸上掠过一丝异色。他与孙悟空亦敌亦友,对其与如来的恩怨自是知晓。
林霸天虽然不太清楚“如来”是谁,但看孙悟空和哪吒的反应,也知道是个“大个的”,顿时也来了精神,嚷嚷道:“打架?算老子一个!”
“稍安勿躁。” 方羽抬了抬手,一股无形却浩瀚的力量拂过,瞬间将孙悟空那冲天而起的战意稍稍压制,“既是练手,自有练手的地方。此地狭小,施展不开。”
他话音未落,也未见他有何动作,只是右手食指对着暖阁中央,那片被杨戬混沌珠门户微光照亮的空地,轻轻一点。
“嗡——!”
一声低沉而浩大的空间震鸣响起!
暖阁中央的空地,空间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拉伸、扭曲!并非破碎,而是被强行定义、重塑!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片原本铺着青砖、不过数丈见方的空地,连同其上方的空间,迅速向外、向上“扩张”、“独立”,光线变得明亮而均匀,脚下青砖化作某种非金非玉、坚固无比的莹白色材质,四壁与天花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仿佛介于虚实之间的混沌色苍穹,以及一层柔和却坚韧无比、将整个“新空间”与暖阁其他部分隔开的透明光膜。
转瞬之间,一个直径超过百丈、高不知几许、地面平整如镜、气息苍茫古老、仿佛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巨大演武台,凭空出现在了暖阁中央!演武台边缘,与暖阁原有的地板、墙壁、窗户形成诡异而和谐的拼接,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空间造物?!法则定义?!” 平行通天首次失声,背后四剑虚影发出清越的铮鸣,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盘古与鸿钧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等手段,已非寻常的“开辟空间”或“须弥纳芥子”,而是近乎言出法随、定义现实的层次!方羽的实力,再次超出了他们的预估。
而更让众人震撼的,是那演武台正中央,已然无声无息地多了一尊身影!
那是一尊跌膝而坐、宝相庄严、周身绽放着无穷无尽柔和金光、脑后悬着巨大功德金轮的佛陀!他身披锦襕袈裟,右手作说法印,左手托钵,面容慈悲圆满,仿佛汇聚了世间一切智慧与祥和。正是如来佛祖!
然而,此刻的如来,虽然形貌与传说中的世尊无异,但其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透着一种极致的违和感。那浩瀚的佛光之中,隐隐流淌着一丝丝极其细微、却真实不虚的紫黑色脉络,如同最美白玉中的瑕疵,又如平静金海下潜藏的暗流!他双眼微阖,仿佛在入定,但眉宇间那抹“慈悲”却显得有几分僵硬与空洞,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被压制到极致的混乱与暴戾!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座下的九品金莲虚影,光芒略显黯淡,莲瓣边缘,竟有细微的、仿佛被侵蚀的焦黑痕迹!
这分明是如来!但似乎……状态极其不对劲!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禁锢、镇压于此,又像是其本体正在与某种恐怖的东西(深渊污染?)进行着艰难的对抗与融合?!
“如来老儿!!果然是你!” 孙悟空看清那身影,顿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金箍棒瞬间出现在手,化作碗口粗细,被他紧紧握住,双目赤红,“五百年!紧箍咒!还有那些腌臜事!今日,俺老孙便要与你算个总账!吃俺老孙一棒!”
他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这如来状态诡异,怒吼声中,身形已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炽烈金光,挟带着焚天煮海的暴怒与无匹战意,金箍棒以开天辟地之势,朝着演武台中央那尊金光佛陀,悍然砸下!
“妖猴,安敢放肆!” 如来紧闭的双目,在孙悟空金箍棒即将临头的刹那,猛地睁开!眼中再无平日慈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佛门怒目金刚威仪、与一丝深藏癫狂混乱的冰冷金光!他右手说法印骤然一变,化作掌中佛国,一只仿佛能囊括三千大千世界的金色巨掌,自下而上,迎着金箍棒缓缓拍出!掌势看似缓慢,却仿佛蕴含了时空至理,后发先至,所过之处,演武台稳固的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
金箍棒与金色佛掌,毫无花哨地碰撞在一起!
无法形容的巨响与能量风暴,在演武台中央爆发!金光乱射,气浪如海啸般向四周席卷,撞击在那层透明光膜上,引得光膜剧烈荡漾,却始终不破。狂暴的能量乱流甚至透出光膜一丝,让暖阁内的灯火剧烈摇曳,杯盘叮当作响,修为稍弱者如乔峰、上官燕等人,不得不运功抵御那可怕的余波。
一击之下,竟是不分胜负!孙悟空被震得向后翻了个筋斗,落地后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莹白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足迹,眼中战意更炽,还带着一丝惊疑——这如来,似乎比想象中……弱了一些?而且,刚才碰撞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对方那磅礴佛力中,夹杂着一股令他极其厌恶、仿佛能污染心神的诡异力量!
如来所化的金色巨掌也轰然消散,他端坐的身影微微一晃,脑后功德金轮光芒明灭不定,眼中那丝混乱金光似乎浓郁了一分。他看向孙悟空的目光,冰冷无情,又仿佛在看着某种……“猎物”或“障碍”。
“果然有趣。” 方羽的声音,在激烈的战团外响起,依旧平淡,仿佛在点评一场与他无关的戏码,“被深渊之力侵蚀、污染,却又凭借无上佛法与功德强行维持‘如来’位格,在混乱与秩序间挣扎……这等状态下的如来,作为你重走‘斗战’之路的磨刀石,倒也算物尽其用。”
他这话,是说给孙悟空听,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众人这才恍然,原来混沌战场中的如来,竟已遭深渊污染!难怪气息如此诡异!方羽将其拘来,既是为了“废物利用”给孙悟空当对手,恐怕也是为了……“观察”这种极端状态下的“变量”?
孙悟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发出更猖狂的大笑:“哈哈哈!原来你这老倌儿也着了道!变成了不佛不魔的怪物!正好!今日俺老孙就替天行道,打杀了你这假佛陀,再去寻那真魔头的晦气!看棒!”
他战意更盛,不再留手,将一身通天彻地的神通与暴怒发挥到极致,与那状态诡异、实力却依旧恐怖绝伦的如来,在那凭空出现的宏大演武台上,展开了惊天动地的搏杀!棒影如山,佛掌遮天,金光与混乱的紫黑气息不断碰撞、湮灭,打得整个演武台空间都在颤抖轰鸣。
暖阁内,除了震耳欲聋的轰鸣与能量风暴的余波,一时间竟无人说话。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超越想象的神佛之战吸引了心神。朱元璋父子看得目眩神驰,他们虽知世间有仙神,但亲眼目睹齐天大圣与如来佛祖这等传说级存在的生死搏杀,冲击依然巨大。杨戬一边维持混沌珠门户,一边凝神观战,天眼不断分析着如来身上那诡异的“污染”与孙悟空战法中的变化。哪吒看得抓耳挠腮,恨不得也跳进去帮忙。林霸天则是满脸兴奋,挥舞着拳头,似乎在给孙悟空“加油”。
瑶姬一家三口何曾见过这等场面,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相拥着缩在杨戬身后不远处,瑟瑟发抖。刘彦昌紧紧捂着沉香的眼睛,自己却也忍不住从指缝中偷看,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而就在这时,方羽的目光,终于从激战的演武台上移开,缓缓转向了暖阁另一侧,那个自从西南归来后,就一直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紧紧依偎在白素贞身边的青衣少女——小青。
他的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心灵深处。
“青儿。”
方羽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演武台的轰鸣,清晰地响在小青耳边,带着一种令人心安,却又无法抗拒的力量。
小青娇躯一颤,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方羽那仿佛能洞彻一切的目光,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躲到姐姐身后,却又不敢。
“过来。” 方羽招了招手。
小青看了一眼白素贞,白素贞对她鼓励地点点头,轻轻推了她一下。小青这才怯生生地,一步步挪到方羽面前不远处,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怎么了?” 方羽问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不必隐瞒,说出来。”
“我……我……” 小青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微微发抖,似乎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事情。她偷偷看了一眼演武台中那散发着混乱与恐怖气息的如来(虽然被污染,但世尊的威压对小妖而言依旧可怕),又看了一眼旁边气息恐怖的朱元璋父子、龙威隐现的青龙,以及那许多她看不透深浅的存在,最后,目光落在了方羽平静的脸上。
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又仿佛被方羽的目光所鼓励,小青猛地吸了一口气,鼓起毕生勇气,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带着无尽的恐惧与后怕,颤声说道:
“方……方尊者……西南……西南那边……客氏那妖妇……她……她根本就不是人!不,她比妖魔还可怕!”
“她和那些藏在巫山深处的怪物……他们在用一个好大好大、像山一样的……紫色的、会跳动的肉瘤……炼丹!不,不是炼丹,是在……在喂那个肉瘤!”
“他们抓了好多好多人!有苗人,有汉人,有官兵,有流民……把他们赶到一个巨大的血池里,剥皮抽筋,放干鲜血,把魂魄抽出来,扔进肉瘤旁边的黑火里烧……那些人的惨叫,我到现在闭上眼睛还能听到!”
小青越说越激动,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泪水滚滚而下。
“那肉瘤……在吸那些血,吞那些魂魄,长得越来越大!我……我和姐姐,还有青龙尊者,想靠近看清楚,被……被发现了……”
她眼中露出极致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
“那肉瘤……突然裂开一道缝!里面……里面伸出来一条……好大好大、长满了眼睛和嘴巴的……紫色触手!上面……上面的每一只眼睛,都好像能吸走人的魂!每一张嘴,都在说着让人发疯的胡话!”
“青龙尊者为了保护我们,和那触手硬拼了一记,被打伤了……那触手还想抓我和姐姐!是白姐姐用佛光和本命元丹拼命抵挡,青龙尊者燃烧了百年修为,才带着我们冲出来……可是……可是……”
小青猛地抓住自己的心口,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尖锐起来:
“可是那触手上的一只眼睛,看了我一眼!我就觉得……觉得心里好像多了点什么……冰冷、黏腻、一直在我脑子里低语……说些……说些我完全听不懂,但觉得好可怕、好恶心的话!它……它好像在叫我……叫我去……去找更多的人,去把他们的绝望和痛苦,献祭给它……”
“尊者!我……我是不是……也要变成怪物了?!像……像里面那个佛陀一样?!” 小青终于崩溃,瘫坐在地,失声痛哭。
暖阁内,除了演武台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小青身上,缓缓移向演武台中那尊气息诡异、正在与孙悟空激战的“如来”,又移向脸色凝重、袍角染血的青龙,以及面沉似水的白素贞。
原来,西南之行的凶险,远比想象的更甚!客氏所谋,竟是以如此血腥邪恶的方式,培育那深渊邪胎!而小青,竟已被那邪胎的力量标记甚至初步侵蚀了心神!
方羽静静地看着崩溃痛哭的小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仿佛有冰冷的星河流转。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纯净到极致、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与混乱的微光,轻轻点向小青的眉心。
“无妨。”
他淡淡说道,声音仿佛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一道残念印记罢了。”
“既然说出来了,这‘病’,便好治了。”
微光没入小青眉心。
与此同时,演武台中的厮杀,也进入了更加白热化的阶段。孙悟空似乎逐渐适应了如来那夹杂着混乱力量的诡异佛功,越战越勇,而如来眼中的混乱金光,也越来越盛……
新仇,旧怨,邪胎,污染,家事,战局……所有的线索与冲突,在这西湖畔的暖阁与演武台中,交织、碰撞、爆发。
方羽的实验场,正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与“危险”。
方羽指尖那缕纯净微光没入小青眉心的刹那,如同晨曦刺破最深的梦魇。小青周身剧烈颤抖,脸上惊恐绝望的神色骤然一僵,随即,一股肉眼可见的、极其淡薄却令人极度不适的紫黑色雾气,如同被烙铁烫到的毒蛇,猛地从她七窍、乃至周身毛孔中嘶叫着钻出!
这雾气在空中扭曲、挣扎,隐约幻化成一只布满血丝、充满混乱与饥渴的邪眼虚影,恶狠狠地瞪向方羽,发出无声却直刺神魂的尖啸与诅咒!
“哼。” 方羽连眼皮都未抬,只是对着那邪眼虚影,轻轻吹了口气。
“噗。”
一声轻响,如同烛火熄灭。
那狰狞的邪眼虚影连同所有紫黑雾气,如同从未存在过般,瞬间湮灭、净化,连一丝残余的气息都未曾留下。暖阁内的空气,似乎都因此清新了一瞬。
小青瘫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但那股萦绕在心头的冰冷、黏腻、低语呢喃的恐惧与污染感,已然消失无踪。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和心口,又看向方羽,劫后余生的恍惚与难以置信,让她的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带着巨大解脱与感激的泪水。
“谢……谢谢方尊者!谢谢……” 小青泣不成声,挣扎着想爬起来磕头。
“无妨,举手之劳。” 方羽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他目光温和了些许,看着惊魂初定、泪眼婆娑的小青,忽然问道:
“青儿,感觉如何?心里可还害怕?”
小青用力摇头,抹着眼泪,声音还带着哽咽,却已有了力气:“不怕了!那……那脏东西没了!心里头清亮多了!就是……就是想起那怪物和血池,还是有点……发毛。”
“嗯。” 方羽点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小事,然后,他用一种近乎闲聊般的、带着一丝征询意味的、却让在场所有人心脏都为之一紧的语气,缓缓说道:
“既然不怕了……过一会儿,我带你回去,找那肉瘤和触手……”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报仇。”
“怎么样?”
报仇?!
带刚刚被邪胎侵蚀、惊魂未定的小青,杀回那恐怖绝伦、连青龙都受伤的巫山绝地,去找那能污染如来、孕育恐怖邪胎的深渊怪物“报仇”?!
这话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不是去征伐可能危及一界、甚至连通混沌的恐怖邪祟,而只是带自家受了欺负的孩子,去找邻居家不懂事的小子“理论”一样。
暖阁内,除了演武台中孙悟空与如来愈发激烈的厮杀轰鸣,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看向方羽,又看向瘫坐在地、闻言先是茫然、随即小脸迅速涨红、眼中爆发出惊人光彩与一种混合着恐惧、愤怒、以及无比信任的灼热战意的小青。
“报……报仇?!” 小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她“噌”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虽然腿还有点软,但腰杆已经挺得笔直,一双还含着泪的大眼睛死死盯着方羽,里面燃烧着熊熊火焰,“去!青儿要去!方尊者,带我去!我要亲手……亲手烧了那恶心巴拉的肉瘤!剁了那吓人的触手!给青龙爷爷出气!给那些被它害死的人报仇!”
她毕竟是小妖心性,爱憎分明,恐惧一旦被驱散,被欺负、被标记的屈辱与目睹惨状的愤怒,便化作了最直接的复仇欲望。更何况,是方羽要带她去!在她心中,方羽已经是近乎“无敌”与“绝对安全”的代名词。
方羽对小青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微微颔首。随即,他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气息沉凝、但袍角染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青龙身上。
“青龙。” 方羽的声音恢复了平淡,“青儿方才所说,那肉瘤、触手、血池、献祭……可是真的?”
青龙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方羽郑重一礼,混沌青眸中闪过凝重、惭愧,以及一丝未消的余悸:“方道友明鉴,青儿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夸大。那巫山绝地深处,确有一庞大邪异肉瘤,似活物,又似巢穴,不断吞噬血肉魂魄生长。其散发之气息,与深渊同源,却更加凝聚、恶毒,且隐隐与朱明龙气、此界地脉怨念相勾连。其守护触手之力,诡异强悍,蕴含混乱侵蚀之能,猝不及防下,吾亦吃了小亏。白娘子为护青儿,元丹亦有损。那邪胎……恐已近成熟,所图非小。”
青龙的证实,让众人心头更沉。连这位古老的先天神兽、执掌东方乙木生机的龙神,都在那邪物面前吃了亏,可见其凶险。白素贞乃黎山老母弟子,千年修为,竟也伤了本命元丹!
方羽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眸,仿佛变得更加幽深,如同两口吸纳一切光线的古井。
就在青龙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存在本身的、冰冷到极致的漠然威压,毫无征兆地,以方羽为中心,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地扩散开来!
这威压并非针对任何人,也并未造成任何实质伤害,甚至修为稍弱者如乔峰、上官燕等人只觉得心头莫名一悸,仿佛被什么至高无上的存在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但如盘古、鸿钧、平行通天、杨戬、乃至正在激战的孙悟空与如来(后者动作都微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却都在这一刹那,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凛然与悸动!
仿佛沉睡的洪荒巨兽,于无尽沉眠中,微微掀开了一丝眼帘。
然后,他们听到了方羽的声音。
依旧平淡。
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仿佛宣告铁律的冰冷意味:
“我的人……”
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暖阁,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西南那片毒瘴弥漫的绝地深处,
“它也敢碰。”
“我、的、人。”
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万钧重量,砸在众人心头,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标记”与“宣判”,跨越了无尽时空,烙印向了那巫山深处的邪物!
暖阁内,温度似乎骤然下降了几度。连演武台中厮杀的轰鸣,都仿佛被这冰冷的宣告压得低沉下去。
所有人都明白了方羽话中的意思。小青是“他的人”,白素贞是“他的人”,青龙……亦是“他的人”。那深渊邪胎,触碰、伤害、试图侵蚀“他的人”,便触犯了一条无形的、却绝不容逾越的“线”!
下一刻,方羽已缓缓起身。
他不再看那演武台中激战的孙悟空与如来(仿佛那场惊世大战已无关紧要),也不再看神色复杂的杨戬与其身后茫然惶恐的瑶姬一家,更不再看刚刚归来、气息未平的朱元璋父子与南离星舒。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暖阁中的几张面孔。
“盘古。”
被点名的魁梧巨人缓缓抬头,古拙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只是那双仿佛蕴藏着开天辟地景象的眼眸,对上了方羽的目光。
“通天。”
黑袍冷峻的通天教主,背后四剑虚影骤然凝实了一瞬,发出清越剑鸣,他冷然看向方羽。
“青儿。”
小青立刻挺起胸膛,虽然还有些腿软,但眼中已满是跃跃欲试与无比的信赖。
方羽对着这三人,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出去走走”:
“我们四个,走一趟。”
“去看看……”
他微微抬眼,目光似乎已抵达了那片被毒瘴与邪恶笼罩的群山,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言罢,他不再多言,抬步便向暖阁外走去。步伐平稳,不疾不徐,仿佛真的是要去郊游踏青。
盘古沉默起身,庞大的身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协调感,默默跟在了方羽身后半步之处。
平行通天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袖袍一卷,将三霄与碧游宫众人暂时收入袖里乾坤(显然不打算带太多人),黑袍飘动,也跟了上去。
小青“啊”了一声,连忙小跑着追上,紧紧挨在方羽身侧,还不忘回头对白素贞喊道:“姐姐!等我回来!我给你带那怪物的触手当礼物!”
白素贞又是担忧又是无奈,只能点头,轻声嘱咐:“一切小心,听方尊者的话。”
暖阁内,其余众人目送着这四人一行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廊道的阴影中,一时间竟无人出声。
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震撼未消。朱棣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握紧了拳头,方才方羽那平淡却重若万钧的“我的人它都敢碰”与“去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让他心中那属于战士与帝王的血液,竟也隐隐沸腾起来——那是何等的气魄与自信!朱标则是面露忧色,看向西南方向。
杨戬收回了混沌珠门户,瑶姬一家被他以法力暂时护住,但他看向方羽离去方向的目光,却深沉无比。
南离与星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方羽亲自出动,还带上了盘古与通天!这阵容,已不是“重视”可以形容,几乎等同于最高规格的“抹除”行动!那西南邪胎,究竟触动了方羽哪根逆鳞?真的仅仅是因为伤了小青、白素贞和青龙?
演武台中,孙悟空一棒逼退如来,抽空看了一眼门外,火眼金睛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被更狂暴的战意取代:“嘿!方大佬去收拾大的了?那俺老孙也得加把劲,赶紧打发了这假秃驴,说不定还能赶上看热闹!” 攻势顿时更加凌厉。
如来眼中混乱金光狂闪,似乎也因方羽的离去与那冰冷的宣告而产生了某种躁动,反击愈发狂暴,却隐隐透出一丝……不安?
暖阁内,气氛依旧凝重,但中心已悄然转移。
所有人的心头,都萦绕着一个念头:
方羽带着开天辟地的盘古、执掌杀伐的通天、以及刚刚被“欺负”了的小青,亲赴西南。
这场“报仇”之旅,将会在那片被上古巫阵与深渊污染笼罩的绝地中,掀起怎样的风暴?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的邪胎,又将迎来怎样的终局?
西湖的夜色,愈发深沉了。
而西南的群山,注定将迎来一个不眠的、血色与净化交织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