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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生死选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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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之外,古城华灯初上,烟火人间,岁月静好。

客栈之内,群英汇聚,时空交错,道意绵长。

方羽坐于主位,看着这难得一见的、因他而汇聚的盛宴景象,眼中带着平和的笑意,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一场始于客栈、跨越星域、又归于客栈的旅程,似乎在这顿突如其来、却又理所当然的“家宴”中,画上了一个温暖而奇异的句号。而未来,显然还有更长的路,更多的“客”,在等待着他们。

宴席正酣,酒香混合着佳肴热气,与诸天强者们或沉凝或活跃的道韵交织在一起,让这寻常客栈仿佛成了一方独立于世的奇妙道场。祖龙、元凤、凤舞的加入,更添几分古老洪荒的悠远气息。

酒过数巡,气氛愈发热烈。孙悟空正拉着吕布划拳,林霸天在一旁起哄;平行通天与本世界通天教主隔空对饮,似在论道;三霄仙子与上官燕、樊梨花等女仙低声笑语;盘古与鸿钧、朱元璋等人则沉稳叙话,偶尔举杯。祖龙与元凤亦在品尝人间酒食,神色间带着些许追忆与新奇。

方羽坐于主位,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看着这宾主尽欢的场面,似乎颇为满意。他品了一口杯中酒,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又仿佛想起了什么,轻轻“哦”了一声。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点了点,带着一丝随意的口吻,如同想起还有几位宾客未至,温言道: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热闹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也让喧闹的席间稍微安静了些许。

“还有……那些女道主们,”方羽继续说道,语气平常得就像在念叨自家晚归的晚辈,“在混沌珠里待了也有些时候了,想必也闷了。”

他心念微动,并未刻意召唤,但混沌珠的气息再次泛起极其轻微的涟漪,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了颗小石子。

下一刻,客栈大堂靠近内侧、光线较为柔和的一角,空间如同水幕般荡漾开来。一道道曼妙或清冷、或温婉或英气、气息皆深邃悠长的身影,翩然浮现。

正是之前被方羽送入混沌珠、协助太始管理混沌战场的那十几位来自古老星域的女道主!

她们的出现,并不突兀,仿佛本就该是这宴席的一部分。为首的,正是那位气质清冷如月、最先应命进入混沌珠的女道主,此刻她周身清辉内敛,气息似乎比之前更加圆融深邃,隐隐与混沌珠内的那方初生天地有了一丝玄妙的联系。其余女道主们,或身着星纱,或披覆云霞,或气息凛然如冰,或温润如玉,各具风姿,道韵天成。她们显然在混沌战场中有所历练与体悟,此刻眉宇间少了初入时的惊惶与不安,多了几分沉静与隐约的锐气。

突然从管理混沌战场的职责中,被转移到这烟火缭绕、酒肉飘香的客栈宴席,十几位女道主显然都愣了一下。但她们很快便看到了主位上的方羽,以及席间那一位位气息或熟悉(如星枢道主)或陌生却都深不可测的存在,迅速回过神来。

为首那位清冷女道主反应最快,她带领众女,对着方羽的方向,盈盈一礼,齐声道:

“拜见尊上。”

声音清越,如同玉磬相击,为这热闹的宴席增添了一抹别样的韵律。

方羽随意地摆了摆手,指了指席间特意留出(或者说刚刚自然空出)的几张圆桌,笑道:

“不必多礼。在那混沌珠里帮太始打理空间,也辛苦你们了。出来透透气,正好赶上饭点。”

“都过来,”他语气温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切,“坐。吃饭。”

他的目光扫过众女道主,又看向席间其他宾客,朗声道:“今日不论前尘,只叙今朝。既然同坐一席,便是缘分。诸位,再添新朋,当共饮一杯!”

说罢,他率先举起了酒杯。

众女道主闻言,心中微暖。她们本以为被送入混沌珠是某种变相的拘禁或惩罚,没想到竟还能被如此对待,参与到这看似平常却汇聚了诸多不可思议存在的宴席中。当下也不再拘束,纷纷敛衽入座。

早有眼明手快的伙计(仿佛永远知道该在何时出现)迅速为她们添上精致的碗筷杯盏,奉上温好的美酒与热气腾腾的新菜。

席间众人,无论是盘古鸿钧等古老存在,还是孙悟空林霸天等豪雄,亦或是朱元璋吕布等帝王将相,对于这十几位新出现的女道主,皆无任何讶异或排斥。盘古、鸿钧微微颔首示意;孙悟空咧嘴一笑,举杯遥敬;林霸天更是热情招呼:“仙子们快来坐,这酒不错!”;上官燕、樊梨花主动起身,与几位气质相近的女道主攀谈起来;三霄仙子也对她们投以善意的目光。

气氛因这十几位女道主的加入,非但没有冷场,反而更加融洽热烈。不同世界的道韵在此刻交汇,古老与新生,威严与灵动,豪放与婉约,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和谐的画卷。

方羽看着这更加圆满热闹的场面,脸上的笑容越发舒展。他再次举杯,与众人同饮。

酒香越发醇厚,笑语盈满厅堂。

直到众人皆有些微醺,方羽才笑着拍桌,招呼大家“喝得差不多了”,“都找房间睡觉去”。

于是,在这深夜的客栈中,原本就堪称传奇的住宿名单上,又增添了十几位来自古老星域、曾执掌一方法则、如今协助管理混沌战场的女道主。她们或三两结伴,或独居一室,带着宴席的余温与微醺的醉意,在这平凡的人间客栈中安然入梦。

窗外月光依旧,古城沉睡。

窗内,汇聚了更多传奇的梦境,想必也更加精彩。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古城客栈内,喧嚣的宴饮声已然沉寂,只余下轻微的、均匀的呼吸声从楼上各个房间传出,间或夹杂着几声满足的呓语或低沉的鼾声。盘古的呼吸如同大地脉动,沉稳悠长;孙悟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好酒”;平行通天与本世界通天或许在梦中依旧论道,气息交感;女道主们所在的房间,则萦绕着淡淡的、宛如星辉月华般的宁静道韵。

整个客栈,仿佛被一层温暖而安宁的薄纱笼罩,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时间的流逝。连那负责守夜的店小二,也趴在柜台上,脑袋一点一点,陷入了浅眠。

然而,在这片万籁俱寂、众生安眠的时刻,客栈大堂靠窗的那张主桌旁,方羽的身影却并未离去。

他依旧坐在那里,面前杯盘早已被收拾干净,只留下一壶清茶,兀自冒着袅袅热气。月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他身上洒下清辉,勾勒出平静的轮廓。他没有睡,也没有修炼,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投向窗外寂静的街道,又仿佛穿透了古城,投向了更遥远、更未知的深空。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映着月光,却不起丝毫涟漪。那是一种经历太多、看过太多之后的平静,一种将诸天风云、万界悲欢都纳入掌中、却又似乎全然不在意的淡然。

他在想什么?

或许是在回味刚刚结束的那场奇异的盛宴?来自不同世界、不同时空、甚至不同“定义”下的存在,因他一人之言,齐聚这小小客栈,抛却身份修为,只论杯酒言欢。这种景象,纵览诸天纪元,恐怕也难得一见。

又或许,他只是在“看”。

看这古城夜晚的静谧,看月光下青石板的微光,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看更远处沉睡的群山轮廓。看这最平凡不过的人间烟火,看这被无数生灵视为“日常”的、却往往被“大能”们忽略的“微小”与“真实”。

亦或者,他的“看”,早已超越了眼前所见。

他的目光,可能正穿透层层时空壁垒,观望着某个正在诞生的初生宇宙,其法则如嫩芽般舒展;也可能正注视着某个走向寂灭的古老世界,看其最后一点星光如何湮灭于虚无;或许,他正“看着”混沌珠内,太始如何与那些女道主们梳理战场法则,看着南离在梦中依旧下意识地模拟着“定义”的运用,看着星枢道主辗转反侧,消化着今日的震撼与抉择。

他甚至可能,在“看”着那被他一言“全死”的古老星域。此刻的星域,失去了众多“危害”道主,正统道主们惊魂未定,星域化身从凝滞中缓缓恢复,法则正在重新寻找平衡点。是走向新生,还是陷入另一种僵化?无数生灵的命运,因他今日之举,而悄然转向。

又或者,他的思绪,飘向了那被他一指叩响的“终墟之壁”。那一声轻微的“笃”,究竟意味着什么?墙壁的那一边,那绝对的“无”,是否真的没有任何回应?还是说,回应的方式,超越了他当时的“聆听”?

还有那“弹性”星域中,被他判定为“没意思”而转身离去的法则化身,以及那在压力夹缝中艰难孕育的“小蘑菇”般的琉璃微光,如今又如何了?

太多太多的信息,太多太多的可能性,太多太多的“故事线”,如同浩瀚星海中交织的光带,同时呈现在他的“视野”之中。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一位超然物外的观棋者,看着棋盘上万千棋子自行演变,不起丝毫波澜。

对于常人而言,一念便是万千思绪,足以令人疯狂。但对于方羽,这似乎只是他“存在”的一种常态。他的意识,仿佛可以同时存在于无数个“焦点”,处理着近乎无穷的信息,却又保持着一种绝对的、核心的“静”。

这种“静”,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包容万物后的沉淀;不是漠不关心,而是洞悉本质后的淡然。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微温的茶汤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淡淡的回甘。这是最普通的灵茶,产自此界某个不知名的小山头,被客栈老板视为待客上品。在他品尝过无数仙酿神茗的口中,这茶的味道实在谈不上出色。但此刻,在这静谧的夜晚,独坐窗边,这平凡的茶,却似乎也别有一番滋味。

他在享受这份“平凡”,这份“安宁”。

尽管他知道,这份安宁只是暂时的。混沌珠内的世界需要演化,南离的修行需要指引,新收的星枢道主需要观察,那些女道主们的潜力有待挖掘,甚至袖中那上百颗道主原丹,也需考虑如何处置(是炼化?是赐予?还是另作他用?)。更远的前方,还有无尽的星域、未知的挑战、或许“有趣”或许“没意思”的风景在等待。

但此刻,他选择停下。

不是疲惫,不是懈怠,只是一种……随心所欲的停顿。

就像走累了,在路边的茶馆歇歇脚,看看风景,听听市井之声。路还在前方,但他不急。

窗外的月光,似乎偏移了些许角度,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

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天。

方羽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微微闭目,似乎在假寐,又似乎只是在更深入地“看着”什么。

客栈楼上,某个房间里,林霸天似乎梦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嘿嘿笑了一声。另一间房,凤舞翻了个身,嘟囔着“母后别抢我果子”。更远些,祖龙与元凤的房间,气息交融,静谧而祥和。

一切,都沉浸在安宁的睡梦之中。

方羽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然后,他依旧那样静静地坐着,与月光为伴,与清茶为友,与这客栈、这古城、这方宁静的夜晚,融为一体。

仿佛时间在此刻,为他,也为这客栈中所有安眠的存在,悄然放慢了脚步。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或许会有新的旅程,新的相遇,新的故事。

但此刻,长夜未央,静好如斯。

东方既白,晨曦微露。古城在熹微的晨光中苏醒,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早起的摊贩开始收拾家伙,青石板路上响起了零星的脚步声。

客栈内,沉睡的众人也陆续醒来。或伸懒腰,或打坐调息,或回味昨夜美酒佳肴。楼下大堂,店家伙计们已经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桌椅,准备早食。

方羽依旧坐在靠窗的主位,似乎一夜未动。桌上那壶清茶早已凉透,他却浑不在意。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他平静的面容上时,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无有初醒的迷蒙,只有一如昨夜的深邃与清明。他目光扫过陆续从楼梯走下的众人——盘古、鸿钧、通天、碧游宫诸仙、平行世界来客、祖龙元凤、女道主们、孙悟空、林霸天、上官燕、樊梨花、南离、星枢、诸葛亮、朱元璋父子、吕布、杨戬一家……一张张或熟悉或新识的面孔,带着宿醉初醒的慵懒与满足,汇聚到大堂之中。

店家伙计们见状,连忙奉上清粥小菜、早点热茶。众人随意用了些,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望向主位的方羽,等待他今日的安排。

方羽拿起一块看起来颇为精致的本地糕点,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又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味道不甚满意。

放下茶杯,他抬起头,看向齐聚一堂的众人,语气平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昨夜睡得可好?”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休息得不错。这客栈看似寻常,但昨夜入眠格外深沉安稳,显然也并非全是酒力之故。

“嗯,”方羽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窗外渐渐喧闹起来的古城街道,看着那熙熙攘攘、为生计奔波早起的人群,看着那与昨夜并无二致的市井景象,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重量,让在场所有人心头都微微一动。

“此界,”方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众人,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平淡,“灵气尚可,法则也算稳固,市井也算热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终究,不适合我了。”

不适合?

众人皆是一怔。以方羽之能,诸天万界,何处不可去得?何地不可为家?“适合”与否,对他而言,又有何意义?

方羽似乎看出了众人的疑惑,他拿起那块只咬了一口的糕点,在指尖转了转,随意道:

“糕点甜得发腻,茶水涩而无回甘。床铺软硬倒是适中,但被褥的料子,总归不如大明西湖客栈那边用惯了的天蚕云丝来得透气贴肤。”

他说的竟是这些细枝末节!糕点甜度,茶水回甘,被褥料子!

“街市是热闹,但吆喝声太过刻意,少了点西湖边那种懒洋洋的、混着水汽和荷香的闲适。早晨这空气,也干燥了些,不如西湖畔水润。”

他像是在比较两处度假地的入住体验,语气认真,却又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随意。

“想来想去,”方羽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决定了的轻松,“还是大明西湖客栈那边,要好的太多了。”

众人:“……”

一时间,大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有些愣神,不知该如何接话。就因为这些……口腹之欲、居住舒适度的细微差别,就觉得一整个法则完整、生灵繁盛的古老世界“不适合”了?就要离开?

方羽却似乎并不在意众人的反应,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糕点碎屑,语气变得有些意兴阑珊:

“还是回去吧。”

“好好在那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了一个最平常不过的,“休息,休息。”

回去休息?回到那个听起来像是凡间某个湖畔客栈的地方,去“休息”?

这实在与众人想象中,方羽下一步可能前往某个更高级的位面、探索更终极的秘密、或者进行某种惊天动地的修行,相去甚远。

然而,更让众人心神震动的话,还在后面。

方羽说完“休息”二字,并未立刻动作,而是微微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肌肤下仿佛蕴藏着足以颠覆宇宙的力量。他的目光有些空茫,又有些……索然无味。

半晌,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而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从开天的盘古,到新收的星枢,从洪荒巨擘,到传奇英豪——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站在山巅俯瞰众生的……寂寥?

“……我自己的实力,也已经到顶了。”

实力到顶了?!

这话从方羽口中说出,简直比他说要毁灭一个星域更让人难以置信!他能一言定道主生死,一念清除全界危害,一指叩响终墟之壁,实力深不可测,仿佛永无尽头!怎么可能“到顶”?

方羽似乎并不需要众人的理解或相信,他只是陈述一个他自己认定的事实。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补充了最后三个字:

“没意思。”

没意思。

又是这三个字。

与他在“终墟之壁”前,敲了敲那绝对界限,等待片刻后,转身离开时说出的那三个字,一模一样。

语气同样平淡,同样带着一种探索过后、发现不过如此的……意兴阑珊。

众人彻底沉默了。

他们看着方羽。晨曦的光芒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边,但那身影,不知为何,却在此刻显得有几分……孤独。

不是力量不足的彷徨,不是前路受阻的迷茫。

而是一种……走到了某个极致,看遍了某种风景,发现前方已无“惊喜”,也无“挑战”,甚至连“不同”都变得稀薄之后,所产生的、近乎虚无的……倦怠。

实力到顶了。

没意思。

所以,不想再待在这个“糕点太甜、茶水太涩、被褥不透气、空气太干燥”的世界了。

所以,想回那个“糕点适中、茶水回甘、被褥舒适、空气水润、吆喝声懒洋洋”的大明西湖客栈,去“休息,休息”。

逻辑简单,理由任性,却让人无法反驳,更心生一种莫名的凛然与怅惘。

方羽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苏醒的古城,目光中再无留恋。

“走吧。”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仿佛只是通知众人,他要离开这个房间了。

随即,他迈开脚步,并非走向客栈大门,而是朝着虚空,随意地踏出一步。

周遭的景象,客栈、桌椅、众人、乃至整个古城、此方世界,都如同水中倒影般,开始模糊、荡漾、然后……悄然淡去、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渐渐清晰、带着湿润水汽、荷花清香与隐约市井喧哗的画卷,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

大明,西湖畔,那座熟悉的客栈,仿佛一直都在那里,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而方羽的身影,已率先踏入那片熟悉的晨光水色之中,只留下一句仿佛来自很远处、又仿佛就在耳边的、平淡的余音:

“回家,睡觉。”

周遭光影流转,时空变幻的感觉只持续了极为短暂的一瞬,仿佛只是从一间屋子走到了隔壁。那种因方羽一句“没意思”和“实力到顶”所带来的沉重与寂寥氛围,还未完全在众人心中散开,便被一股扑面而来的、熟悉而温润的气息冲淡了。

湿润清新的空气,带着西湖特有的水汽与初夏荷花的淡雅香气;耳边是隐约的、带着吴侬软语调子的市井喧哗,不刺耳,反而有种慵懒的惬意;视线所及,是雕梁画栋、古色古香的长廊庭院,假山流水点缀其间,远处碧波荡漾的西湖在正午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

正是大明西湖畔,那座他们曾落脚、被方羽评为“要好太多”的客栈。只不过此刻,他们并非出现在大堂,而是直接出现在了客栈后方一处极为宽敞、清幽的独立庭院之中,庭院一侧有月洞门通向主楼。

时值正午,阳光正好,透过庭院中枝叶繁茂的古树,洒下斑驳光影。院中已备有石桌石凳,干净整洁。

方羽负手立于庭院中央,深吸了一口这“水润”的空气,脸上那丝在异界客栈的疏离与索然似乎消散了些许,眉宇间多了几分真正的放松。

他转过身,看向跟随他一同“转移”回来的众人。盘古、鸿钧、通天、碧游宫诸仙、平行来客、祖龙元凤、女道主、孙悟空、林霸天、上官燕、樊梨花、南离、星枢、诸葛亮、朱元璋父子、吕布、杨戬一家……浩浩荡荡,将这原本颇为宽敞的庭院也显得满满当当。

方羽似乎对这场面很满意,他随手一拂袖,只听得“哗啦”一阵清脆悦耳、令人心跳加速的声响——数十锭黄澄澄、赤足色、在阳光下几乎晃花人眼的金元宝,如同变戏法般凭空出现,堆叠在庭院中央的一张石桌上,金光闪闪,富贵逼人。

“霸天,”方羽看向正挠头打量四周的林霸天,随意吩咐道,“去,把这客栈,连同后面这片临湖的院子,都买下来。”

林霸天眼睛一亮,看着那堆金元宝,嘿嘿一笑:“好嘞!方老大放心,保证办得妥妥帖帖!”他本就擅长与人打交道,这等“花钱”的差事,正合他意。

“哦,对了,”方羽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客栈里原有的掌柜、伙计、厨子、杂役,所有工人,一个不留,全部留下。告诉他们,工钱,翻五倍。”

五倍工钱!众人心中微动,这对凡人而言,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方羽行事,果然随心所欲,却又透着一种奇特的“体贴”。

林霸天大声应了,随手抓起几锭沉甸甸的金元宝,掂了掂,便兴冲冲地朝着前院客栈主楼的方向走去,嘴里似乎已经开始琢磨怎么跟掌柜“谈谈”了。

方羽不再理会买客栈之事,他目光扫过庭院中济济一堂的众人,脸上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显得真切而愉快,仿佛真的回到了舒心的“家”。

“准备十八桌饭菜酒水,”他提高了声音,对着空气说道,又像是说给可能隐在暗处的客栈中人听,“要最好的,最地道的西湖菜,酒要陈年花雕、女儿红。”

话音刚落,庭院通往厨房的角门处,便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急促的应是声,随即是慌而不乱的脚步声远去,显然是客栈的人被这突然出现的大批“贵客”和方羽的话惊到,又迅速反应过来去操办了。

方羽这才重新看向众人,心念再次微动。

这一次,混沌珠的气息荡漾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一些,仿佛在珠内酝酿许久的、更为庞大的“存在”,将要一次性显现。

光华流转,人影憧憧。

除了之前已出现的,又有大批身影在庭院中、廊檐下、甚至假山旁悄然凝实。

气息或浩然正气,或妖灵精粹,或神光内敛,或煞气隐伏……数量之多,种类之杂,远超之前!其中,有来自不同世界、曾与方羽有过交集或被其“收集”的妖族大圣、人族豪杰、上古遗族、甚至一些形态奇特的元素生灵或法则造物!许多面孔,连盘古、鸿钧等人都是第一次在此等聚会中见到,显然方羽的“追随者”或“收藏”,远比他们知道的要丰富得多。

而在这新出现的人群中,有两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一者白衣如雪,清丽绝伦,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超凡脱俗的仙灵之气,眉宇间隐有慈悲与坚毅,正是白素贞。

另一者青衣灵动,娇俏可人,眼神活泼中带着狡黠,周身妖气纯净而活泼,正是小青。

白蛇与青蛇,这对传说中的姐妹,竟也在方羽的追随者之列,此刻被一同转移了出来。

白素贞与小青乍一出现,看到这许多气息恐怖的存在,先是一惊,随即目光迅速锁定方羽,眼中露出欣喜与恭敬,盈盈下拜:“拜见恩公/尊上。”

方羽对她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白素贞和小青很自然地走到了上官燕、樊梨花等女仙附近,低声交谈起来,显然并非初次见面。

此刻,整个西湖客栈(连同这后院)几乎被方羽的“班底”塞得满满当当。天上飞的(某些有翼妖族),地上走的,奇形怪状的,气息冲天的……若是被凡人看见,只怕要以为群魔乱舞,神仙下凡。幸而方羽早有安排,无形的屏障笼罩此地,内外景象与感知皆被隔绝。

方羽看着这空前盛大、热闹非凡的“家庭”聚会,脸上的笑意越发浓了。他走到主位(一张特意摆出的、铺着锦垫的大师椅)坐下,挥了挥手:

“都别站着了,自己找地方坐。凳子不够的,席地而坐也无妨,或者去那边廊下、假山上,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语气轻松随意,众人也渐渐放松,各自寻了位置。有桌椅的坐桌椅,没位置的真的就倚着廊柱、坐在假山石上,或者干脆化出本体盘踞一角(如某些体型庞大的妖族),倒也自在。

很快,客栈原有的伙计们(此刻已是方羽产业下的工人,且工钱翻五倍,干劲十足),在林霸天的指挥和“金元宝”的开路下,以惊人的效率将十八桌丰盛的酒席摆开。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叫花童鸡、东坡肉……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配合着醇香扑鼻的陈年美酒,很快便摆满了庭院。

酒香菜香,混合着西湖的水汽荷风,与庭院中千奇百怪却又和谐共处的气息交融,构成一幅荒诞又温馨的绝景。

方羽率先举杯,朗声道:“今日归家,齐聚一堂,当尽兴!”

“敬尊上/恩公/老大!”众人轰然应诺,举杯共饮。

气氛瞬间被点燃。推杯换盏,笑语喧天。孙悟空又找上了能喝的对手,林霸天四处窜桌敬酒,白素贞小青与女仙们细语轻笑,盘古鸿钧与祖龙元凤等古老存在浅酌叙旧,碧游宫门人与平行来客论道品酒,朱元璋父子与诸葛亮等人谈古论今……好不热闹!

方羽坐于主位,来者不拒,酒到杯干,脸上带着畅快的笑意,仿佛真的很享受这喧闹的“家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少人已是面红耳赤,醉意醺然。

方羽也似有了几分酒意,他放下酒杯,看着席间东倒西歪、勾肩搭背、笑语不断的众人,大声笑道:

“好了好了!喝得差不多了!”

他拍了拍手,吸引众人注意。

“喝醉了的,”他指了指客栈主楼和后院那些早已被打扫干净、布置一新的厢房,“自己找房间,睡觉去了!”

“没喝够的,或者不想睡的,”方羽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告诫,“想出去游玩,看看这西湖风光,领略大明风物的,都随你们。”

他话锋一转,虽带醉意,却清晰有力:

“但记住,玩玩可以,看看就好。不要主动惹事。”

庭院中稍微安静了些,众人听出了方羽话中的认真。

方羽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饮尽,然后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意:

“不过——”

“若是遇到不长眼的,自己撞上来的……”

他抬眼,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杀了便是。”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让庭院中的酒意都仿佛冷了几分。

众人心神一凛,皆明白了方羽的意思:不惹事,不怕事。低调游玩,但若有谁不知死活冒犯,无需顾忌,直接抹除。

“谨遵遵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带着酒意,也带着肃然。

“好!”方羽大笑,似乎很满意,“接着喝!醉了就去睡!醒了就去玩!”

庭院中气氛再次热烈起来,只是那份随意中,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方羽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喧闹鼎沸、众生百态的“家”,听着西湖的波涛与风中的荷香,眼中带着微醺的笑意,与一丝深藏的、唯有他自己才懂的平静。

或许,在这种“没意思”的巅峰之上,看着这些因他而汇聚、各有故事的“家人”们,在这平凡的人间烟火中,喝酒、吃饭、睡觉、游玩、偶尔处理点“不长眼”的麻烦……

这本身,就是他现在觉得,还算“有点意思”的事情。

至于实力是否真的“到顶”,未来是否真的“没意思”……

谁知道呢?

至少此刻,酒是热的,菜是香的,西湖的风是温柔的。

这就够了。

酒宴正酣,庭院中喧哗鼎沸,千奇百怪的“家人”们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到了顶点。方羽坐于主位,脸上带着微醺的惬意,目光扫过这由他一手汇聚、堪称诸天奇观的盛大场面。醉了的如孙悟空,已变成一只小金丝猴,蜷在林霸天怀里,爪子还抱着个空酒坛嘟囔;清醒的如盘古、鸿钧,则与祖龙、元凤围坐一桌,品茗闲谈,气度沉凝。

酒意与满足感在空气中流淌,但方羽的思绪,却似乎并未完全沉浸在这喧闹里。

他端着酒杯,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庭院一角喧闹拼酒的妖族身上,但眼神深处,却仿佛穿透了杯中的琥珀色酒液,穿透了客栈的墙壁,看到了那悬浮于他意识深处、自成一方天地的混沌珠。

珠内,混沌战场。

那里并非此刻庭院中的温暖祥和,而是法则初定、能量潮汐涌动、带着原始蛮荒气息的广袤天地。太始的意志如同无形的天穹,笼罩、调和着一切。而协助其管理、梳理这片新生战场的,正是之前被他送入其中的,那数十位来自不同星域、气质各异、道韵非凡的女道主们。

她们或在险峻的山脉节点布设稳固空间的阵纹,或在能量乱流的核心引导狂暴的能量归于有序,或与那些被方羽丢进去磨砺的凶兽“交流”(通常是物理说服),或在太始的指引下,尝试理解、构建这片天地独特的“混沌-秩序”平衡法则……

她们的气息,在混沌珠的特殊环境与职责历练下,比之初入时,似乎更加圆融、凝练,甚至隐隐带上了些许混沌战场独有的、原始而磅礴的道韵。但此刻,她们无疑仍在“工作”。

方羽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发出轻微的“嗒”一声。这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让原本喧闹的庭院,声音不自觉地低了那么一分,许多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主位。

方羽却像是没注意到,他屈指,在自己额前轻轻一点,动作随意得如同掸去一点飞灰。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

但就在这一瞬间,庭院之中,那些稍微空旷些的角落、廊檐下的阴影处、甚至假山流水的边缘,空间如同被投入了石子的静谧湖面,无声地荡漾开一圈圈极其细微、却带着混沌气息的涟漪。

紧接着,一道道曼妙、清冷、温婉、英气、或神秘的身影,如同从水墨画卷中晕染而出,悄无声息地、却极为真切地,出现在庭院各处。

正是那数十位仍在混沌战场中“上班”的女道主们!

她们的出现,没有丝毫突兀感。仿佛她们本就该是这盛大宴会的一部分,只是刚才“恰好”去处理了点“家务事”,此刻“恰好”归来。

为首的,依旧是那位气质清冷如月的女道主,她周身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刚刚平息空间乱流的凛冽道韵,但眉宇间并无疲惫,反而有种完成职责后的沉静与一丝隐隐的锐气。其余女道主们,或身着星纱法袍,或披覆云霞轻绡,或甲胄隐隐,气息或如深潭古井,或如晨曦初露,或如烈焰冰霜,无一不是道主中的佼佼者,此刻汇聚一堂,风采各异,道韵交织,为这原本就非凡的庭院,更添了无数绚丽的色彩与深不可测的底蕴。

她们显然也有些意外,上一刻还在混沌战场某处与狂暴的混沌能量角力,或与一头桀骜不驯的“守卫凶兽”讲道理,下一刻,眼前光影变幻,便已置身于这酒香菜热、人声鼎沸的熟悉客栈庭院之中。

但她们的目光,几乎是立刻,便精准地找到了主位上的方羽。

没有迟疑,数十位女道主,无论此前正在做什么,此刻皆是神色一肃,齐齐向着方羽所在的方向,敛衽施礼,动作整齐划一,道韵随之轻颤:

“拜见尊上。”

声音清脆、悦耳,却又带着道主特有的沉凝与力量感,汇成一道独特的音流,瞬间压过了庭院中的其他喧哗。

原本正在拼酒的林霸天、孙悟空(的小猴形态)等人停了下来;低声论道的盘古、鸿钧等人抬起了头;与上官燕、樊梨花、白素贞、小青等人交谈的女仙们也停下话头,含笑看向新来的姐妹们……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数十位突然出现的、气息各具风华的女道主身上。

庭院,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方羽对于这数十位女道主的突然“空降”以及引起的瞩目,似乎早已预料。他脸上笑意不减,甚至更温和了些,对着这群刚刚结束“工作”的女道主们,随意地挥了挥手,如同招呼晚归的家人:

“行了,别拜了。”

他的目光扫过她们,仿佛能看透她们身上残留的混沌气息与刚刚平复的心神。

“混沌战场那边,有太始看着,暂时出不了乱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轻松,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亲切:

“都忙了半天了,也该歇歇。”

然后,他抬手指了指庭院中那十八桌依旧丰盛、热气与酒香未散的宴席,朗声道:

“看,饭都备好了。”

“准备——”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看着那些女道主们略显怔然又渐渐恍然、继而眼中浮现暖意的脸庞,笑着吐出最后三个字:

“吃饭了。”

话音落下,仿佛解除了某种无形的“工作状态”。

为首的清冷女道主率先直起身,嘴角难得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对着方羽再次微微一福:“谢尊上体恤。”随即,她转身,很自然地走向了白素贞、上官燕等女仙聚集的那几桌。

其他女道主们也是神色一松,眼中闪过轻松与愉悦。她们彼此相视,或点头致意,或低声笑语,很快便融入了宴席之中。自有眼明手快的伙计(同样是工钱翻五倍、干劲冲天的那批)迅速为她们添设座位、奉上新的碗筷杯盏与温热菜肴。

庭院中的气氛,因这数十位气质各异的“职场精英”女道主的加入,非但没有冷却,反而在短暂的安静后,爆发出更加热烈、也更加和谐圆融的喧闹。

酒更香了,笑更畅快了。

方羽看着眼前这几乎囊括了诸天万界、不同道途、不同风采的“全家福”,尤其是看到那些刚刚从“工作岗位”上下来、此刻正与同伴们举杯谈笑、眉宇间少了些清冷、多了些人间烟火气的女道主们,他眼中那微醺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他举起重新斟满的酒杯,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对着这满庭的喧嚣与温暖,遥遥一敬,然后,仰头饮尽。

或许,所谓的“家”,所谓的“有意思”,就是在你觉得“没意思”的时候,还能看到这么多因你而汇聚、各有故事、却又能在同一屋檐下,共享一餐热饭、一杯暖酒的人吧。

至于混沌战场那边?

有太始在,饿不着,也乱不了。

先吃饭。

西湖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氤氲的水汽与初升的阳光交织,给整个客栈庭院披上了一层朦胧而清新的纱衣。昨夜的喧嚣与酒气早已被夜风吹散,只余下空气中淡淡的荷花香与草木清气。

客栈各处厢房内,众人陆续醒来。有的一夜酣眠,神清气爽;有的宿醉未消,揉着额角;有的则早已习惯以调息代替睡眠,此刻气息愈发沉凝。

庭院中,石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早点——清粥、小菜、各色点心、新沏的龙井,热气袅袅,香气诱人。

方羽已然起身,负手立于庭院中央,沐浴在晨光之中。他换了一身更为闲适的青色常服,脸上不见丝毫倦容,只有一种经过彻底放松后的、内敛的平静。

最早出现在庭院中的,是那数十位女道主。她们似乎习惯了早起,亦或是职责在身,并未彻底放纵。此刻,她们或三两立于廊下轻声交谈,或独自在假山旁静立观雾,气息比昨日宴席上更为清冷内敛,仿佛昨夜的放松只是短暂插曲,很快便恢复了那种协助管理一方天地的“职场”仪态。

方羽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他走了过去。

“诸位,昨日休息得可好?”方羽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位女道主耳中。

女道主们纷纷敛衽行礼:“回尊上,甚好。”

“嗯,”方羽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们依旧带着些许清冷、但比初来时明显多了几分活泛气的面庞,“混沌战场初定,有太始坐镇,秩序已立,短时间内不会有大变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随和,如同与家人商议:

“我看诸位,这些时日也颇为劳心。那战场天地虽大,终究是初生蛮荒,法则粗糙,待久了也难免气闷。”

“不如,”方羽微笑着提议,目光中带着鼓励,“趁此机会,众人都出去透透气。这大明江山,西湖风光,市井烟火,也算别有一番景致。好好玩一段时间,放松心神,领略一下这凡俗人间的趣味。”

他看了一眼桌上丰盛的早点,又补充道:

“客栈如今是自家产业,饭菜管够,都是地道的风味。想吃什么,吩咐厨下便是。”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女道主们身上,语气郑重了些,却也更加体恤:

“不要拘谨。既然出来了,便是休假。忘了战场职责,忘了道主身份,只当自己是个寻常游人,看山看水,品茶听曲,随心所欲便好。”

数十位女道主闻言,神色皆动。她们互相对视,眼中原本的沉静,渐渐被一抹跃跃欲试的好奇与轻松所取代。混沌战场管理虽重要,但确实压力不小,且环境单一。能得尊上亲口允诺“休假”,在这闻名遐迩的人间天堂、温柔富贵乡里畅游一番,无疑是天大的美事。

为首那位清冷女道主眼中也闪过一丝微光,她再次躬身,声音中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谢尊上恩典,我等……明白了。”

方羽满意地点点头。他随即转身,面向庭院中陆续走出的其他人——盘古、鸿钧、通天、碧游宫众、平行来客、祖龙元凤、孙悟空、林霸天、上官燕、樊梨花、南离、星枢、诸葛亮、朱元璋父子、吕布、杨戬一家、以及昨夜加入的诸多妖族、异族追随者……

看着这张张或古老、或英武、或跳脱、或沉静的面孔,方羽提高了声音,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都听好了。”

庭院内迅速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今日起,无甚特别安排。”方羽目光扫过众人,“想留在客栈吃饭、喝茶、下棋、论道的,随意。”

“想出去走走的,”他指了指月洞门外,那里隐约传来西湖畔早市的喧闹,“也随意。西湖十景,钱塘大潮,苏杭丝竹,市井百态……各有各的趣味。想去更远些,看看这大明万里河山,风俗人情的,也自便。”

他顿了顿,脸上的温和笑意收敛了些,眼神变得平静而深邃,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告诫,却并非严厉,更像是一种必要的提醒:

“但是——”

“昨日说过的话,今日再说一次。”

“玩玩可以,看看就好。莫要主动惹是生非,扰了这人间清净。”

庭院中气氛微凝。众人皆肃然聆听。

方羽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每一个字都仿佛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不过,若是遇到不长眼的,自己撞上来,不识好歹,冒犯尔等……”

他目光如平静的湖面,不起波澜,却透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杀了便是。”

四个字,在清晨清新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冽。

不是鼓励杀戮,而是给予绝对的、自我防卫与尊严不容侵犯的权力。在这位实力已然“到顶”、觉得“没意思”的尊上眼中,跟随他的这些存在,其安宁与自在,不容任何宵小之辈打扰。若有不识趣的,抹去便是,无需犹豫,也无需顾虑。

“都听明白了?”方羽最后问道。

“明白!”庭院中,响起一片整齐而沉凝的应和声。无论是古老的道祖,还是桀骜的妖圣,亦或是新加入的女道主,此刻眼中都闪过明了之色。

“好。”方羽脸上重新露出轻松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冰冷的告诫从未存在过。

他挥了挥手,如同驱散晨雾:

“该吃饭的吃饭,该出去玩的就出去。”

“都——”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鼓励。

“行动起来吧。”

话音落下,庭院中的沉静瞬间被打破。

孙悟空第一个蹦了起来,抓耳挠腮:“嘿嘿,俺老孙早就想去那雷峰塔看看了!听说搞明白白素贞就在旁边)。

林霸天搓着手:“方老大,我带着几个兄弟去市集逛逛,看看有啥新鲜玩意儿!”

女道主们低声商议着,有人提议去灵隐寺,有人想泛舟西湖,有人对苏杭的丝绸刺绣感兴趣。

盘古与鸿钧对视一眼,似乎对西湖的晨雾与远处的山峦产生了些许兴趣。祖龙元凤带着凤舞,也打算去湖畔走走。

上官燕、樊梨花与白素贞小青等女仙,则相约去品尝地道的杭帮早点,然后游览孤山。

朱元璋父子与诸葛亮等人,或许更想微服体察一番这太平年景下的民生。

南离与星枢道主,则默默地站到了方羽身后稍远处,显然选择了留下。

众人目标各异,但脸上都带着轻松与期待。

很快,一道道身影,或单独,或结伴,化作流光(当然,在凡人眼中可能只是寻常游客),穿过月洞门,融入了西湖畔清晨的人流与美景之中。

庭院内,顿时清静了不少。

方羽走到石桌旁,随意坐下,端起一碗清粥,就着小菜,慢悠悠地吃了起来。南离与星枢默默侍立,也无声地用着早点。

阳光穿过薄雾,洒满庭院,温暖而宁静。

方羽吃着粥,目光望向月洞门外那熙攘的人群,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放个假,透透气,看看风景,杀几个不长眼的……

这样的日子,对于已经“到顶”的他而言,或许,就是目前能找到的,还算“有点意思”的活法了。

至于混沌战场,乃至更远的未来?

且待玩够了,休息足了,再说吧。

方羽慢悠悠地喝着清粥,就着几碟精致的小菜,目光却似乎飘向了月洞门外那隐约可见的湖光山色与人影绰绰。庭院内只剩下他和身后的南离、星枢,以及少数几位选择留在客栈静修或对出游兴趣不大的存在,显得格外清静。

碗筷轻轻相碰的细微声响,在清晨静谧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方羽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筷,拿起旁边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手。他没有回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语气闲适地问道:

“南离,星枢。”

侍立于他身后稍远处的南离与星枢道主立刻微微躬身,以示聆听。

“嗯……”方羽轻轻应了一声,像是不经意地提起,“我看他们(指那些已经出去的众人)都兴致勃勃地出去走动了。西湖景致不错,这杭州城也算繁华热闹,颇有些看头。”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杯温度正好的龙井茶,浅啜一口,品味着唇齿间的清香,这才继续道,语气平和,带着一种长辈关怀晚辈般的随意:

“你们两人,不出去走走,看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南离和星枢身上。南离依旧是一身玄衣,气息幽邃沉静,仿佛与周围的晨光微有些格格不入;星枢道主则换了一身相对朴素的青灰色道袍,但眉宇间那股源自古老星域的、执掌星辰枢机的威严道韵,依旧难以完全掩去。

方羽的目光很平淡,没有审视,也没有命令,只有一种温和的询问。

“都随意一些,”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更加放松,甚至带着一点鼓励的笑意,“这里不是混沌战场,也不是你那片星域。无需时刻紧绷,也无需顾虑太多。看看这人间烟火,听听市井之声,赏赏山水之趣,对心境也是一种调剂。”

“修行,修心。有时候,走得快了,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风景,未必是耽搁。”方羽语气悠然,像是在分享某种心得,“这西湖的水,这苏堤的柳,这断桥的雪(虽然现在无雪),还有那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唱曲,街边小摊的热气腾腾……都是这方天地独有的‘道’,虽细微,未必无益。”

他这番话,既是说给南离和星枢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带着一种经历太多波澜壮阔后,反而对细微之处生出感悟的淡然。

南离沉默了片刻。他性格本就偏静,又长期与“虚无”、“终墟”这类终极寂灭之地打交道,对于热闹的凡俗人间,确实并无太多向往。但方羽的话,他细细品味,尤其是那句“修行,修心”和“细微之道”,让他心中微动。或许,换一种全然不同的环境,以全然不同的心境去观察,对他理解方羽所言的“定义”真意,乃至对他自身那与“虚无”相关的本源,能有新的触动?

星枢道主心中更是念头百转。他本是执掌一方古老星域法则、高高在上的道主,所见皆是星辰运转、法则交织、虚空寂寥。人间烟火、山水园林,于他而言,近乎传说或微不足道的尘埃。但方羽所言,似乎别有深意。这位能一言定他界道主生死、一念改易规则的存在,竟然会看重这些?难道这其中,真蕴含着他未曾领悟的、更贴近本源的大道至理?而且,他新近追随方羽,对其脾性了解不深,留下侍奉或许是本分,但尊上既然主动开口让他们“随意走走”,若是固守不去,是否会显得过于拘谨、不解心意?

两人心思各异,但最终都做出了决定。

南离首先躬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尝试的意味:“师父所言极是。弟子……便去湖畔走走,看看这人间‘生机’与‘存在’,与弟子所悟之‘虚无’,有何不同映照。”

方羽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去吧,不必刻意求索,随心而行即可。”

星枢道主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些许不自在,拱手道:“尊上点拨,星枢谨记。这人间气象,确为星枢生平罕见,愿往一观,体悟细微。”

“嗯,”方羽摆了摆手,“无需拘礼,玩得尽兴些。若遇到些不长眼的……”他笑了笑,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南离与星枢再次行礼,然后转身,一前一后,也朝着月洞门走去。他们的步伐起初还有些属于修行者的沉凝与刻板,但渐渐也放松下来,融入了门外那明媚的晨光与人流之中。

方羽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外,才收回目光。他重新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享受着清晨庭院中难得的、彻底的宁静。

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茶香袅袅,远处隐约传来西湖的画舫歌声与游人的笑语。

他微微闭上眼,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在自家客栈后院享受晨光与清茶的闲散主人。

放出去的“鹰犬”们(或许用这个词不太恰当,但方羽大概不会在意),各有各的乐趣,也各有各的“磨砺”。

而他,只需坐在这清静处,静观其变。

若真有那不长眼的撞上来……杀了便是。

这看似悠闲的“度假”日子,或许,也未必就那么平淡。

方羽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将杯中温茶,一饮而尽。

晨曦微露,西湖的水汽与朝霞交织,给杭州城披上一层朦胧的金纱。方羽放出去的“家人们”,如同归林的鸟儿,迅速融入了这座江南名城的脉络之中,以各自的方式,探索、体验着这与他们过往经历截然不同的“人间”。

热闹,是主旋律。

林霸天带着几个同样精力旺盛、对凡间事物充满好奇的妖族兄弟,一头扎进了最繁华的市集。他们虽已极力收敛气息,但那远超常人的体魄、偶尔流露的异样目光(比如对某些发光亮晶晶的东西格外感兴趣),还是引得路人频频侧目。不过,在“工钱翻五倍”的激励下变得格外机灵的客栈伙计早已暗中打点,加之林霸天看似粗豪实则滑溜,掏出黄澄澄的金子开路,买起东西来毫不手软,很快便被摊贩们视为“北边来的豪客”,倒也无人深究。

孙悟空早已溜到了雷峰塔下。他没像寻常游客那般登塔远眺,而是绕着塔基转了几圈,鼻子耸动,金睛闪烁,似乎在琢磨着塔下是否真压着什么“厉害家伙”。最后似乎没发现什么能打的,颇有些失望,干脆一个筋斗翻上塔尖,蹲在檐角,啃着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水灵灵的大桃子,俯瞰着西湖全景和脚下蝼蚁般的游人,倒也自得其乐。

白素贞与小青,连同上官燕、樊梨花,以及几位气质相近、对人间精致生活颇感兴趣的女道主,组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她们未施太多法术,只以寻常女子装扮,漫步苏堤,流连花港,赏荷观鱼。白素贞温婉如水,小青活泼灵动,上官燕英气内敛,樊梨花飒爽利落,几位女道主或清冷如月,或华贵雍容,引得无数游人驻足侧目,却只觉惊艳,生不出半分亵渎之念。她们品尝着藕粉、定胜糕等小吃,听着画舫上传来的评弹小调,偶尔低声交流,眉眼间尽是轻松笑意。

盘古与鸿钧,这两位开天辟地与玄门道祖级别的存在,则选择了更为“宏观”的体验。他们并未变幻形貌,只是将气息收敛至与寻常老者无异,并肩漫步于孤山之下,西泠桥畔。看山看水,看云卷云舒,看游人如织。盘古偶尔会停下脚步,伸手抚摸一株古树的树干,感受其中流淌的微弱生机与岁月痕迹,眼神中似有追忆。鸿钧则更关注于这方天地间自然流转的、微弱却坚韧的“道”之韵律,市井的喧嚣,湖水的宁静,在他眼中,皆是大道显化的不同侧面。

祖龙、元凤携凤舞,也低调出行。祖龙化作一威严中年男子,元凤为一华美妇人,凤舞则是娇俏少女模样。他们并未刻意游览名胜,而是沿湖缓行。祖龙偶尔会望向湖心深处,仿佛能看透水波,直视水族;元凤则对湖畔园林的布局、花木的搭配颇感兴趣;凤舞最是活泼,对糖人、风车等小玩意儿爱不释手。一家三口,倒真像极了来江南游玩的富贵人家。

朱元璋父子与诸葛亮等人,则选择了微服私访。他们换了寻常布衣,穿行于街巷之间,考察民情,倾听市井之声。朱元璋看着繁华的街市、安居的百姓,脸上虽不动声色,眼中却有光;朱标沉稳,默默观察着市井管理、物价民生;永乐则对杭州的城防、水利表现出了兴趣。诸葛亮羽扇轻摇,与路边茶摊的老者攀谈,从风土人情到农桑收成,信手拈来,听得老者连连点头,引为知己。

吕布去了校场(虽然此间大明承平,但杭州作为重镇,自有操练兵卒之处),远远看了几眼军中操练,摇了摇头,便失了兴趣,转而寻了处酒楼,独自凭栏饮酒,目光偶尔扫过街上行人,带着一种百无聊赖的审视。

南离独自一人,沿着西湖最僻静的北山路缓缓而行。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晨雾中的湖面,掠过堤岸垂柳的嫩芽,落在早起浣衣的妇人、奔跑嬉戏的孩童、树下对弈的老者身上。他试图以方羽所说的“旁观者”心态,去感受这浓郁的、鲜活的“生”之气息,与他所熟悉的“虚无”、“寂灭”相对照。他发现,这并非易事,两种截然相反的“存在状态”,在他心中产生着微妙的冲突与交融,让他时而蹙眉,时而若有所悟。

星枢道主则有些无所适从。他习惯了星辰的运转、虚空的寂静、法则的冰冷。眼前这摩肩接踵的人群、喧嚣鼎沸的市声、甚至空气中弥漫的食物与脂粉混合的气味,都让他感到陌生乃至些许不适。他努力让自己“随意一些”,学着路人的样子,买了一块定胜糕,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让他眉头紧皱;又听了一会儿茶楼里咿咿呀呀的唱曲,只觉得吵闹。最终,他选择登上吴山,寻了一处僻静亭台,俯瞰全城与西湖,试图从这“宏观”的视角,理解这“人间”的格局与气运流转,这让他感觉稍微自在些。

然而,正如方羽所“预料”的,这人间并非只有美好。阳光之下,总有阴影。

就在西湖畔最为热闹的断桥附近,一处售卖丝绸锦缎、珠宝首饰的奢华商铺前,出了一点小小的“状况”。

几位女道主(并非与白素贞等同行的那些,而是另外几位对精美织物和璀璨宝石颇感兴趣的女道主)正在店内流连。她们虽已尽量收敛,但那超凡脱俗的气质、不经意间流露的华贵道韵,以及面对价值连城的珍宝时那种平淡审视(而非惊叹贪婪)的目光,早已引起了店内某些人的注意。

商铺的东家,乃是杭州城内有名的富商,姓贾,背后似乎与本地某位致仕的官员有些关联,平日里便有些眼高于顶。今日恰逢他亲自在店内招呼几位“贵客”——一位是本地知府的小舅子,姓钱,仗着姐夫权势,平日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另一位则是漕帮在杭州的一个小头目,姓胡,满脸横肉,目露凶光。

这钱衙内与胡头目,本就是欺行霸市、见色起意的主。此刻见到这几位气质非凡、容颜绝丽(在女道主们即便收敛也远超凡俗的容貌基础上)的女子,眼中顿时冒出淫邪之光。尤其是看到她们对店中最名贵的几匹蜀锦和几件羊脂玉首饰多看了几眼,却又并未表现出急于购买的俗态,便断定她们是外地来的、有些姿色但可能囊中羞涩的“大家闺秀”或“落魄小姐”,心中邪念更盛。

“几位小姐,真是好眼光!”钱衙内摇着一把折扇,自以为风流倜傥地凑了上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几位女道主身上扫视,“这匹‘凤穿牡丹’蜀锦,乃是贡品级别,整个杭州城也就小店有这么一匹。还有这套羊脂玉头面,可是前朝宫里的物件儿,价值连城啊!”

胡头目也在一旁帮腔,露出满口黄牙:“嘿嘿,若是几位小姐喜欢,价钱好商量。我们钱公子最是怜香惜玉,说不定,还能送给几位做个见面礼呢!”说着,那目光中的垂涎之意几乎不加掩饰。

商铺的贾老板在一旁搓着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显然对这两位“贵客”的行径早已习惯,甚至乐见其成,若能攀上关系,对他生意大有好处。

几位女道主正拿起一匹流光溢彩的鲛绡细看,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她们互相对视一眼,眼中并无惊慌,只有一丝……仿佛看到蝼蚁在面前聒噪的漠然,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因被打扰了雅兴而产生的不悦。

为首一位身着淡紫色星纱长裙、气质清冷中带着不容侵犯威严的女道主(并非之前那位清冷如月的首领,但同样是道主中的佼佼者),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用只有她们几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聒噪。尊上有言,不惹事,但若有不长眼的……”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钱衙内见她们不理不睬,反而低声私语,以为她们是害怕了,心中更是得意,折扇一收,竟然伸手想去拍那位紫衣女道主的香肩:“小姐何必害羞?相逢即是有缘,不如……”

他的手指,距离那袭星纱长裙还有寸许。

紫衣女道主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那如瀑青丝,似乎无风自动了一下。

下一刻。

噗。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泡破裂的声响。

钱衙内那只伸出的、保养得白白胖胖的手,连同他脸上那淫邪的笑容,他整个肥胖的身体,甚至是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锦袍……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没有血迹,没有惨叫,没有留下任何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只有他原本站立的地方,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旁边的胡头目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商铺贾老板脸上的谄媚笑容也彻底冻结,变成了极致的恐惧,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

店内的其他客人,以及门外的行人,似乎都恍惚了一下,仿佛记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只记得刚才好像有个挺讨厌的胖子在搭讪几位漂亮姑娘,然后……然后怎么了?好像那胖子自己走了?还是从来没来过?记忆模糊不清,但那股令人不适的淫邪气息,却莫名地消散了。

紫衣女道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细细打量着手中的鲛绡,甚至还轻轻捻了捻布料,对身旁另一位女道主轻声道:“这料子织法倒是精巧,蕴含了一丝微弱的水灵之气,凡人能织就此物,也算不易。”

另一位女道主点头附和:“确是如此。不过比起‘天璇星纱’,还是差了许多火候。”

两人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尘。

胡头目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回过神来,怪叫一声,连滚爬爬地冲出店铺,头也不回地逃了,连掉在地上的刀都顾不上捡。

贾老板瘫在地上,看着那几位依旧在淡定挑选衣料首饰、仿佛刚才只是驱赶了一只苍蝇的绝色女子,又看了看钱衙内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地方,白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几位女道主选好了几匹心仪的布料和几件雅致的首饰,留下足以买下小半间店铺的、成色极佳的金叶子(方羽给的“零花钱”),翩然离去。自始至终,未再看那瘫倒的老板和空无一人的地面一眼。

店铺内外,很快恢复了“正常”。客人们继续挑选商品,行人依旧往来如织。只有少数几个感觉特别敏锐、或者恰好目睹了“消失”瞬间却又被某种力量模糊了记忆的人,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心头萦绕着一丝莫名的寒意,但仔细去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断桥依旧人来人往,西湖碧波荡漾。

一个小小的插曲,一个不长眼的蝼蚁,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人间“蒸发”了。

如同方羽所言,不惹事。

但若有不长眼的,撞上来……

杀了便是。

干净,利落,甚至不曾在这繁华的人间,激起一丝本该有的涟漪。

西湖的风,依旧温柔。游人的笑,依旧欢畅。

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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