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重铸与新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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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朗。”她叫了一声。
秦朗走过来,脚步很慢,像是在走一段很重要的路。他伸出双手,手掌朝上,微微发抖。苏浅雪把短刀放在他手心里,刀柄朝外,刀尖朝内。
秦朗握住刀柄,试了试重量。短刀在他手里很稳,不轻不重,像是长了手心里一样。他挥了两下,刀锋破空发出“嗡嗡”的声响,那是空气被切割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又挥了一下,这次用了力,刀锋划出一道弧线,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
秦朗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把短刀举到眼前,看着刀身上的纹路,看着刀背上的血槽,看着刀格上打磨的痕迹。他用拇指轻轻刮了刮刀刃,刀刃太锋利了,拇指上的皮肤被割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笑了笑。
“好刀。”他说,声音有点哑。
“多谢前辈。”他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九十度,停留了三秒才直起来。
苏浅雪点了点头,开始重铸铁斧。
铁斧比短刀大得多,也重得多。苏浅雪先检查了斧身的状况,除了斧刃卷刃和缺口,斧身没有裂纹,没有暗伤,还能用。她把斧刃埋进木炭里,烧到通红,然后用锤子一点一点地把卷刃的部分砸平。卷刃的铁在锤子下变形,从卷曲变成平直,但变平之后刀刃变短了,因为卷掉的部分被砸没了。
赵山站在旁边,看着她一下一下地砸,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那是他在咬牙。
苏浅雪把斧刃砸平之后,发现刀刃短了将近一寸。一把斧子刀刃短了一寸,劈柴没问题,但劈人就不够用了。她想了想,从地上捡起秦朗断刀剩下的碎片——那块碎片有巴掌大,是刀身中间的一段,铁质很好。她把碎片埋进木炭里烧到通红,然后放在铁砧上砸成薄片,再叠在斧刃上,一锤一锤地锻焊在一起。
锻焊是铁匠活里最难的技术,要把两块铁烧到接近熔化的温度,然后砸在一起,让它们变成一块铁。温度太高,铁会化掉;温度太低,焊不牢。苏浅雪全神贯注,每一锤都砸得很准,不快不慢。锻焊的地方发出明亮的白光,那是铁在融合时释放的光。
砸了不知道多少锤,补上去的铁和原来的斧刃融为了一体,接缝处只有一条细细的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斧刃的长度恢复到了原来的尺寸,甚至比原来还长了两分。
苏浅雪又把整个斧面重新打磨了一遍,把战斗留下的划痕和磕碰全部磨掉,斧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她举起铁斧,对着阳光看了看,斧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弯新月。
“赵山。”她叫了一声。
赵山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沉,青石板被踩得咚咚响。他伸出双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苏浅雪把铁斧放在他手心里,斧柄朝外,斧刃朝内。
赵山握住斧柄,举起来看了看。阳光照在斧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像一面镜子。斧面上的划痕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滑如镜的金属表面,能看到他自己模糊的倒影。斧背上有三道波浪形的纹路,是那块补上去的铁留下的,像山脊,像水流。
赵山把铁斧抱在怀里,和之前一样,像是抱着一个孩子。但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忍着不哭。他的脸埋在铁斧后面,看不到表情,但李俊能看到他的手指在铁斧上摸索,从斧刃摸到斧背,从斧背摸到斧柄,一遍又一遍。
苏浅雪放下锤子,坐在桃树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左臂上的纱布全散了,露出。她的脸色又白了,嘴唇发干,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膝盖上。她的右手在发抖,是握锤子太久之后肌肉的痉挛。
李俊蹲下来,帮她把纱布重新缠好。他先用碘伏擦了擦伤口边缘,碘伏凉凉的,苏浅雪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用新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绕,绕得很紧,但不勒肉。他的手法已经比第一次好多了,不再像包粽子,而是像专业的护士。
“浅雪,你不该今天做的。”李俊的声音有点闷。
“今天不做,明天也要做。”苏浅雪的声音有点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早做一天,他们早安心一天。秦朗的刀断了,晚上睡不着;赵山的斧子卷了刃,吃不下饭。你没注意到吗?”
李俊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注意到。这两天他只顾着看苏浅雪,没注意其他人。现在回想起来,秦朗确实每晚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赵山吃饭的时候总是吃一半就放下碗,看着那把卷了刃的铁斧发呆。
“他们的兵器,跟了他们很多年。”苏浅雪的声音很轻,“不只是一件工具,是命。”
李俊把纱布系好,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水给她。水是孙月凉好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苏浅雪接过水,喝了几口,靠在桃树根上,闭着眼睛休息。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但眼睑下的青黑还在,那是两天没睡好的痕迹。
傍晚的时候,苏浅雪让李俊扶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试探自己的腿还能不能撑住。左臂的纱布缠得紧紧的,伤口不疼了,但手臂还是有点沉,垂在身侧不敢用力。
走到院墙边,她停下来,摸了摸那些石头垒的墙。石头表面粗糙,泥浆还没有完全干,摸上去有点潮。她用力推了推墙,墙纹丝不动。
“结实。”她说。
秦朗站在不远处,听到她的话,嘴角弯了一下。
走到偏殿门口,她抬头看了看屋顶的茅草。茅草铺得很厚,一层压一层,用藤条扎紧,风吹不动。阳光从茅草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漏雨。”她说。
小柔从偏殿里探出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走到厨房门口,她闻到了孙月做饭的香味。是红烧肉的味道,还有蒜蓉炒青菜的香味,还有蛋花汤的鲜味。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这香味存进记忆里。
“孙月。”她叫了一声。
孙月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
“多做点。大家都饿了。”
孙月点了点头,缩回去继续忙活。厨房里传出更响的炒菜声,油锅滋滋响,锅铲翻动,香味更浓了。
走到那堆桃木炭旁边,苏浅雪蹲下来,从灰烬里捡起一块没有烧完的木炭。木炭是黑色的,表面有木头的纹理,还带着桃木特有的甜香。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阿俊。”
“嗯。”
“这块木炭,留着。”
“留着做什么?”
苏浅雪看着手心里的木炭,沉默了几秒。木炭还温热,是火堆熄灭后的余温,像一个人的体温。
“等明年春天,桃树开花的时候,用它烧一壶水,泡茶。”她的声音很轻,“桃木炭烧的水,泡出来的茶有桃花的香味。”
李俊接过木炭,放在怀里。木炭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像另一颗心脏在跳。
“好。”他说。
晚上,月亮又升了起来。今天是农历十七,月亮还是很圆,但缺了一小角,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座道观照得像白昼一样亮。松涛声从远处传来,一波一波的,像大海的潮汐,永不停歇。
秦朗和赵山在偏殿里擦兵器。新铸的短刀被擦得锃亮,刀身上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水波一样流动。秦朗用一块鹿皮反复擦拭,从刀尖擦到刀柄,再从刀柄擦回刀尖,每一寸都不放过。赵山把铁斧放在膝盖上,用磨刀石把斧刃磨得更加锋利,磨刀石上滴了水,磨出来的浆水是灰色的,他用手指抹掉,继续磨。
林婉儿和小柔在另一间偏殿里说话。小柔问“苏姐姐的伤什么时候能好”,林婉儿说“再四五天”。小柔又问“那敌人还会来吗”,林婉儿沉默了很久,说“会”,声音很沉。小柔没有再问,把头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怕”。
孙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碗筷已经被她洗得很干净了,但她还在洗,一只碗洗了好几遍,像是在等什么。灶台上的余温还没有散尽,厨房里暖烘烘的。她终于放下碗,擦了擦手,走到偏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她的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在月光下显得更淡了,像一条细细的线,快要看不清了。
李俊和苏浅雪坐在桃树根上,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浅雪。”
“嗯。”
“你说过,等桃树活了,开了花,结了果,你要吃最大的那个桃子。”
“我说过。”
“那你也要活着。活着才能吃桃子。”
苏浅雪转过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感动,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
“我会活着的。”她说。
“你保证?”
“我保证。”
李俊看着她,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像拉钩一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苏浅雪的嘴角弯了一下。
“九千年。”
“什么?”
“九千年不许变。”她说。
李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九千年。”
月亮升到了正中间,月光直直地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像两片贴在一起的叶子。远处的松涛声一波一波地涌来,像是在为他们唱着某种古老的、听不懂歌词的歌。
李俊靠在桃树根上,苏浅雪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带着桃花的香味。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李俊没有动,他怕一动就会吵醒她。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钻石,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闪烁,有的安静得像睡着了。其中有一颗特别亮,比旁边的星星亮了好几倍,像一只眼睛在天上看着他们。
李俊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老天爷,你让她好起来。让她平平安安的。让她吃上最大的那个桃子。”
他不知道老天爷听不听得到,但他觉得,说出来了,心里就踏实了。
夜风拂过松林,松针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