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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心照不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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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九年,六月初,漠西伊犁河谷。

伊犁河水涨了一线,河畔的草场被连日来的雨水浸得油绿。准噶尔大汗噶尔丹的行营大帐里,火盆烧得正旺,兽脂的烟味混着羊膻气,把整座大帐熏得沉闷。帐帘垂着,外边几只秃鹫在远处的山梁上盘旋,看着河谷里来来往往的马队。

大帐里只有两个人。

噶尔丹坐在虎皮靠椅上,一身紫褐色蒙古长袍,腰束金带,鹰钩鼻下的胡须三天没修,乱糟糟地翘着。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羊皮文书——那是五天前从漠北方向送来的急报:库伦失守,乌里雅苏台失守,科布多失守。明军七万,雷霆之势,五日之内平定了喀尔喀三部的叛乱。

五千精骑。噶尔丹的声音低沉,从喉咙里碾出来,你带去漠北的三千精骑,就回来八百?

策妄阿拉布坦跪在下首,铁甲上还沾着漠北的黄泥,低着头,声音干涩:大汗,明军的火器太凶。归化城北那一仗,神机营三十门炮一轮齐射,准噶尔儿郎连人带马炸飞一片。侄儿拼死突围,八百骑,是拼出来的。

噶尔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火盆里炭火噼啪的声响。

半晌,噶尔丹开口:喀尔喀的残部呢?

根敦带了三千骑过了瀚海,阿巴岱八百,都在路上。明军的追兵没敢过瀚海。

噶尔丹的手指在虎皮扶手上敲了两下,目光阴鸷地看着帐帘外的那一线天光。

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帐前停住。一名侍卫掀帘进来,单膝跪地:大汗,漠北来人了。土谢图汗部的根敦、车臣汗部的阿巴岱,带了三千余骑,在河谷外候命。

噶尔丹的眉头动了一下。

让他们进来。

根敦进帐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旧的明军棉甲——那是在漠北抢来的,如今领子裂了,下摆也撕开了,沾满黄泥和血渍。他身后的阿巴岱更狼狈,圆脸上胡子拉碴,一双眼睛没了从前的笑意,只剩下灰败。

两个人一进帐,扑通跪倒,额头磕在地上,半晌没抬起来。

大汗!根敦的声音嘶哑,喀尔喀……完了。明军十万,五日平了漠北,僧格死了,三部残部都在这里了。求大汗收留!

帐内,一直沉默的车臣汗诺尔布站起了身。他走到阿巴岱面前,看着这个同部的后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起来吧。大汗这里,不会赶你们走。

土谢图汗察珲多尔济也走了过来,把根敦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活着就好。活着,就有仇可报。

噶尔丹没有立刻答应。他坐在虎皮椅上,看着跪在脚下的两个人,心里飞快地盘着。收留,就等于撕碎去年九月那张降表——明军正愁没有借口打进伊犁河谷;不收留,把喀尔喀残部赶出准噶尔,就等于把三千骑手白白推给大明,资敌。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收划算——只要收得够隐蔽。

噶尔丹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帐都静了下来:漠北的仇,记下。准噶尔的地盘,你们先住下。粮草,我来出。

根敦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大汗——

但有一点。噶尔丹的目光扫过帐内所有人,大明如今还当我是的藩属。你们到准噶尔的事,对外一个字都不许提。谁漏了风声,别怪我不讲情面。

帐内的人都是一凛。

根敦重重磕头,大汗放心。

当天晚上,噶尔丹独自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一幅羊皮舆图。舆图上,阿尔泰山像一道脊梁横亘在漠西与漠北之间,阿尔泰山以东,大明的赤旗已经插满了库伦、乌里雅苏台、科布多。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石头碾过沙砾。

去年九月那封降表,是他这辈子写过最憋屈的东西。堂堂准噶尔大汗,向中原皇帝低头,自称——为的就是今天这个字。明军如今最得意的,就是以为把准噶尔看成了顺臣。他等的,就是明军这股得意劲儿松懈的那一天。

称臣。他低声说,我称臣,是为了等这一天。

使者要来质问的消息,先一步到了伊犁河谷。

噶尔丹没有慌,也没有下令藏人。准噶尔汗国下辖部众数以万计,帐幕绵延几十里,漠北逃来的几千骑手散进去,就像几碗水泼进大河,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根敦、阿巴岱的旗号收起来,人马混进各部的牧群,马匹换了鞍辔——至于喀尔喀人?河谷两岸的骑手,本来就分不清谁是从漠北来的。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不认。只要他一口咬定,大明就算把伊犁河谷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出半个叛军的名字。

六月初七,伊犁河谷外,尘土扬起。

一支四十余人的马队从东南方驰来,打着大明的日月旗,领头的官员一身深青色官袍,腰间佩着鸿胪寺的银鱼袋,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眼神却锐利得像刀。

鸿胪寺右少卿沈子固,持国书出使准噶尔。

马队在河谷外十里处停下,早有准噶尔的骑卫迎上来,用生硬的汉话问:来者何人?

沈子固勒住马,不紧不慢地报上名号,末了补了一句:本官奉天子之命,持节出使准噶尔,拜会大汗。烦请通传。

骑卫打量了他两眼,拨马回去。不多时,河谷内号角响起,一队准噶尔骑兵簇拥着一顶华盖迎了出来。噶尔丹本人没有出帐十里迎接——那是迎接上国天使的礼节,他只在王帐前候着。

沈子固下马,整了整官袍,大步走向王帐。

掀帘而入的瞬间,帐内的热浪和羊膻气扑面而来。火盆烧得通红,两排案几摆开,准噶尔的台吉贵族分列两侧,上首,噶尔丹高踞虎皮椅,紫褐长袍,金带束腰,鹰钩鼻下的胡须修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天使远来,本王有失远迎。噶尔丹站起身,拱了拱手,大明皇帝陛下安好?

陛下安好。沈子固还礼,声音不卑不亢,大汗有心。本官此来,是奉旨问大汗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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