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东二十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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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刀汊不在巡船簿上。它是两片芦洲之间的窄水,涨水时能过船,冬季只剩一条船宽。两边芦根像合起的剪刃,外地船稍偏便会搁底。
秦照月没有征走过汊的民船。她让秦百川按半日船脚付钱,雇六名熟悉剪刀汊的船户分三组进芦洲。每组带一名差役,只查弃船、断篙和新踩的芦根,遇到正常捕鱼船便让路。
秦百川听见“半日船脚”,先问:“从谁账上出?”
“查案公费。”
“公费得走京兆府两道签,等签下来,芦苇都长第二茬了。”
秦照月看着他。
秦百川叹口气,从袖里掏出一把碎银:“先记你欠爹的。若再雇三组,另算利息。”
“亲爹还收利息?”
“亲闺女花得比户部快,不收记不住。”
旁边几个船户没敢笑,低头分船。闫掌柜把脸转向河面,肩膀抖了两下。
六条小船进剪刀汊不到一个时辰,最西边便传来两声竹哨。
失踪窄船卡在一片倒伏芦苇里。
船篷已经拆走,撑篙也不见了。船底压着两块大石,水从裂开的舷板往里灌,再晚半日便会沉进泥底。差役把石头搬开,船身浮起一点,底板随即露出几处蓝黑色擦痕。
青枝用湿布沾了一下,颜色和白记染缸相近。
船舱前后各有一段割断的粗绳。前绳沾着白灰和染泥,后绳上粘着几根花白头发。舱板中央还有四处长时间受压留下的浅凹,位置对应两个并排的大捆。
白记四人的确上过这条船。
船到剪刀汊后又发生了转移。
东岸芦根倒了两片,泥里有两个人被拖上岸的痕迹,其中一串鞋印脚尖向内,走路不稳。西侧水面则留着新折断的系舟桩,桩上缠有更细的麻索,说明另一条小船曾并靠片刻。
两捆人,在这里分成了两路。
方惟礼蹲到东岸泥边,右手没有着地,只用左手拨开一层浮叶。拖痕旁有半片嚼烂的干姜,已经泡得发白。
小桐说过,冯宽冬日咳得厉害,常含干姜压嗓子。可干姜人人都能买,这半片只能说明船上有人携带,不能单凭它认定上岸的是冯宽。
青枝又在一根芦秆上发现一道蓝线。
线绕了两圈,末端压在第三圈。
小桐还躺在湿粮仓门房。他看见蓝线结,手指立刻抓紧了被角。
“掌柜绑染架用的。”
“两圈是什么意思?”裴行舟问。
“白布两缸,蓝布三缸。两圈压三圈,是叫我别按原路找。”小桐咽了咽发疼的喉咙,“掌柜知道我若逃出去,会认他留的结。”
“能看出他走哪边?”
小桐摇头:“只说明他们在这里分开了。掌柜不知道自己会被带上岸,还是换船。”
线结让众人确认白茂当时仍有意识,却没有替他们选出追哪一路。
东岸脚印很快接上芦农运草的小道,再往前是八码头外的车市,白日里数百双脚踩过。西侧小船顺水可去白沙汊,也可在下一个回水口转向南河。
方惟礼看向秦照月:“差役只有八人。岸路和水路各分四个,遇到接应的人都压不住。”
“船户呢?”
“他们认水,不该替官差拼命。”
秦照月望着那条正在进水的弃船。船底四处压痕还在,东岸和西侧的去路却已经分开。
她让两名差役守弃船,保存船板、绳索和拖痕;方惟礼带四人走东岸,先查车市昨夜临时雇车;裴行舟、青枝随两名水差走西线,只查下一处回水口的靠船痕,不追入陌生支汊。
“看见人先留记号,等后援。”她对两边说,“谁也别拿四条命赌自己跑得快。”
秦百川把刚付出去的船脚记进小账,又添一行弃船打捞钱。写到一半,他抬头问老船户:“这船还能拖回去吗?”
老船户摸了摸裂开的舷板:“补两天能用。”
“那便拖回去。查完案卖掉,多少补一点。”
秦照月看着他:“证物你也想卖?”
“结案以后。”秦百川吹干墨,“你爹的钱也不是河里漂来的。”
这次闫掌柜没忍住,背过身咳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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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泉隘第三水眼内侧,最后一桶冷水浇在碎石上。
水沿石缝流了片刻,很快结出白霜。守井人用铁杆捅了两下,确认外面的羊骨、羊毛和链环都冻在石板后,才提灯离开。
他穿过一段低矮水道,转入山腹东侧。
那里没有军药,也没有水池。
一扇铁门嵌在石壁中,门上装着左右两个锁孔。左边锁孔插着一把完整铁钥,右边空着,锁沿留着新鲜刮痕。
戴灰手套的人站在门前。左手小指的位置依旧缝着粗线,右手捏着一截断绳。皮帽汉子跪在地上,身边只剩两只药箱,第三只箱子在翻山时摔进深沟,没能带回来。
“人丢了,箱也少一只。”灰手套人说。
皮帽汉子额头贴着冻硬的石地:“灰口烽的车夫临时起疑。伏线至少有两人,他们没追药箱,先抢走了老卒。”
灰手套人没有骂他,只把断绳放进炭盆。
火苗卷上来,草绳很快缩成黑团。
“东钥少了多久?”
守井人低声道:“昨夜清点才发现。门还能从里面转轮,外面进不来。”
“许茂听见过报数。”
“他只在外水道搬箱,隔着门听不真。”
灰手套人抬手。守井人立刻转动墙上的铁轮,左锁内部传出连续两声闷响。铁门只退开一条窄缝,潮冷的风从里面涌出来,吹得灯火向后倒伏。
门后整齐排着一列黑木匣。
每只匣角都钉有薄铁片,铁片上的旧字大半被磨掉,只剩新刻编号。最靠门的木架从乙十九起,一直排到东二十三。
东二十三的位置空着。
灰手套人走到空架前,摸了摸架板上尚未干透的泥。
“今晚把乙十九到乙二十二移走。”
守井人问:“东二十三呢?”
“先找拿钥匙的人。”
铁门重新合拢。
门缝消失前,架板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敲击。
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