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西小门的空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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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车烧得太干净了。”
闫掌柜说完,往旁边挪了半步,从灰堆里夹出一小截烧焦的纸边。
纸边只有巴掌大,半边都黑了。裴行舟赶到后,用湿布隔着把纸托起来,没去碰上面的焦墨。
“先别展开。”他说,“纸一脆就碎。”
青枝跟在他身后,背着一只小匣。她先取出昨夜分袋封好的蜡样,又拿出几张干净白纸,开始给烧灰里的碎纸编号。
方惟礼看着她忙,问:“秦姑娘呢?”
“去看旧货巷了。”青枝道,“小姐让奴婢先把火场的纸、蜡、轮毂和车脚牌分开。”
秦照月此时正站在旧货巷最里面。
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独轮车,两边堆着废木箱、烂麻袋和染坊扔下的空缸。再往里,就是通向旧祠库后沟的石渠。昨夜下过薄雪,今早被来回踩得一片泥泞。
那串七点水纹的脚印在这里乱了。
有人穿着同样鞋底,从后沟跑进巷子,又有人从车脚棚方向往里冲。脚印重重叠叠,差役来得虽快,仍踩坏了不少。
秦照月没有怪他们。
火起时,先救人、先堵巷,谁也不可能守着一串泥脚印不动。
她蹲下身,在一只翻倒的蓝染缸旁看见一根断麻绳。
绳上沾着一小片青布。
崔玄礼站在她身后,沉默了片刻才说:“谢氏车脚棚的伙计穿灰褂,粮行管事穿褐衫。青布多半不是他们的。”
“你家的人穿什么?”秦照月问。
崔玄礼脸色微僵。
“崔氏义仓会的跑腿,多穿青短褂。”
“多穿,不等于就是。”
“我知道。”
秦照月把断绳交给青枝。她没有顺着这根青布就往崔氏身上压。谢、卢、王几家都在义仓会里,跑腿穿什么颜色未必能说明事。可崔玄礼自己先说出来,至少没再用“族中旧例”把所有事挡在门外。
巷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一个满脸煤灰的老车夫被差役带了进来,走路一瘸一拐,嘴里一直喊冤。
“俺也去救火的,俺也去提水的,凭什么扣我?”
方惟礼从火场那边过来,冷声道:“你叫什么?”
“谢二旺。”
“在谢氏粮行做什么?”
“赶车。”
“昨夜哪辆车是你赶的?”
谢二旺的眼珠转了一下。
“俺也去睡了,没赶。”
闫掌柜把那只焦黑的车轴抱了过来,放到他面前。
“这车轴上的补麻,是你打的结。”
谢二旺一愣。
“你左手拇指缺一截,打麻结时总留半个反扣。别家的车夫不会这么打。”闫掌柜拍了拍车轴,“昨夜这车拉重东西出过巷,回来后你们烧了账台。你说你睡了,睡在哪儿?”
谢二旺嘴唇发抖。
方惟礼没有让人打他,只叫差役取来谢氏车脚棚的当日牌簿。
牌簿被火烧得只剩半册,最末一页却刚好还在。上面写着三辆车的出入时辰,其中一行墨迹被水冲开,车号看不清,去处却留着两个字。
北脚。
谢二旺看见那两个字,肩膀一下塌了。
“我只管赶到北码头外。”他说,“有人在那儿换车。我没出城。”
“换什么车?”
“煤灰车。”
“谁接的?”
“一个戴斗笠的,说是北境急运的人。他给我看了夜钥乙的木签。”
方惟礼问:“你认得那人?”
“不认得。”
“他长什么样?”
“斗笠压着,看不清。说话像京里人,右手虎口有道疤。”
秦照月的目光落在谢二旺左脚上。
他的鞋底沾满焦灰,没有七点水纹,鞋底是普通的横纹草鞋。火场里那串水纹脚印,另有主人。
“车上拉的是什么?”她问。
谢二旺摇头:“我没敢看。装的是四口粮袋,外头写救急米,摸着却硬得很。过北码头前,有人让我换了套轮箍,说轮声太响。”
闫掌柜与裴行舟对视一眼。
四口粮袋,摸着硬,轮毂抹灰白蜡泥,夜里去北码头外换煤灰车。
这条路和夜钥簿上的“车不入正门”对上了。
可袋里是什么,还不知道。
秦照月问:“那块夜钥乙木签呢?”
谢二旺脸色煞白。
“那人收回去了。”
“他往哪儿走?”
“北码头外的煤灰堆后。他上了一辆无棚的驴车。”
秦照月抬眼望向北边。
长京北码头出去,沿运河有两条路。一条去官道,一条绕旧砖窑。煤灰车从哪条走都不显眼,尤其在北境军情刚起的时候。
方惟礼正要下令追,秦百川从巷口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新抄的车税薄。
“北码头昨夜出城的煤灰车,一共五辆。”他说,“四辆走官道,一辆没出城,在平码头西侧停过半个时辰,报的是轮坏。”
他把薄子递给方惟礼。
“那辆车的脚夫签名,按的是潘直旧押。”
巷子里的人都静了一下。
潘直两个字从北漕总埠一路拖到万丰、义仓会、死役养籍,如今又压在一辆北脚煤灰车上。可那枚旧押铜模早有人能复用,看到拓印不等于潘直本人就在车上。
秦百川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印只说明有人想让你们看到潘直。”他道,“车还在不在,得去看。”
秦照月将烧焦的半页车脚簿递给青枝。
“谢二旺单独看守。别让他和崔允、郑守谦说上一句话。”
又对方惟礼道:“带人去平码头西侧,先看那辆煤灰车,后封砖窑路。官道上的四辆照常走,只核车牌和脚夫。别把北境的真粮车全堵在路上。”
方惟礼点头,转身便走。
闫掌柜抱着车轴,低头看了眼谢二旺:“你若真只赶半程,待会儿把换轮箍的人画出来。画不像也没关系,先把他右手怎么拿绳、怎么上车说清。”
谢二旺望着那片烧塌的车脚棚,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低声道:“他上车前,给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白石口的墙若真倒了,长京这些账,谁还管得着。”
秦照月的眼神冷下来。
这人很清楚,北境不是一条远处的军情。
白石口一乱,长京所有查账、查役、查粮路的手都会被迫收回去。义仓会、谢氏粮行、万丰银铺和那些藏在死役名下的人,就能趁着混乱换掉车牌、烧掉旧簿、把该走的人送出城。
她没有再问谢二旺。
院外的天已经大亮,车脚棚的烟却还没散尽。巷口有百姓探头,看见差役押人、看见烧掉的账台,也看见谢氏粮行那几辆本该送粮的车被一辆辆验轮。
没人知道袋里装了什么。
可有人已经知道,北境的火烧到长京时,最先想趁风跑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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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口西小门重新关上时,天边泛起一点灰青。
曹参军把瘦高汉子押回军需棚,命人连夜去挖范成的去向。韩石带着短钩、木牌和鞋底拓印回箭楼,田六还守在两只真铁匣旁。
陆沉锋走上墙头。
西坡外没有马影了。
黑线箭被留在雪里,箭尾的线只剩一截。远处风一吹,断线在雪面上轻轻扫过,像什么也没发生。
一名守墙的小卒抱着新换的火油壶跑来,差点撞上他。
“陆队正,孙伯让我问,昨夜那份守墙名牌还写不写?”
陆沉锋回头。
箭楼里,孙伯正伏在案上,油灯没灭。那张被压花的名牌已经重新摊平,旁边放着新磨的墨。
“写。”陆沉锋道。
小卒怔了怔。
“谁守的,谁受的伤,谁送的药,都照实写。”
他说完,往箭楼走去。
孙伯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
第一行刚写下一个姓,箭楼外忽然响起第三声铜哨。
不是换火。
是西小门方向传来的。
韩石的声音隔着风雪冲上墙头。
“陆队正!煤灰车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