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白石口烽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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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转身往秦府方向走。
身后,义仓街的三条路同时动了起来。
一条路,米车出街。
一条路,差役押着木匣和青篷车去旧祠库。
还有一条路,驿马带着北境的风,往秦府书房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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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口的雪比长京硬得多。
风从城墙垛口卷进来,刮过脸像钝刀蹭皮。墙外是一片被雪压平的荒坡,白日里还能看见零散的黑石,入夜后只剩几道不太像路的阴影。
陆沉锋站在西墙箭楼下,左手按着腰间的“归营”短刀,右手搭在墙砖上。
砖缝里的冰很厚。
他没有去碰,怕指头冻住。墙头的火盆被风吹得向一侧偏,火舌短短一截,照不远。远处的号角早停了,城外却一直没真正安静下来。
韩石从箭楼里钻出来,肩上落了一层雪。
“西坡又有马影。”
陆沉锋问:“多少?”
“看不清。两拨,前头三四骑,后面更远。”
田六抱着一捆湿毡跑上墙,腿上旧伤让他走得有些慢。他把湿毡压到火盆背风处,喘了两口气才道:“他们不是来冲墙的。方才那拨靠得近,箭没往人身上射,专挑旗杆边的火盆。”
“试火。”韩石说。
陆沉锋没有立刻回答。
城外的人想看什么,他心里明白。白石口的西墙火盆是祁问山定的规矩,夜里三换火,换火时旗不能落。过去许多年,只要那面祁字旗还在同样的时辰动,界外的骑兵就会把马拉远些。
如今祁问山没上墙。
城外的人便一点一点靠近,先试火,再试哨,再试有没有人敢在西坡下留下脚印。
箭楼内传来一阵压低的咳嗽。
不是祁问山。
是守册的老书记孙伯。他年纪大了,平时很少上墙,今夜却被叫到箭楼里守着两只铁皮匣。匣子里放着白石口近月的军功副册、伤兵转运记和待核的抚恤名牌。白日接到急令后,营里有人提议把册子搬进内城石库,免得西墙有险,一把火把东西烧掉。
陆沉锋当时没反对。
可他问了一个问题。
谁来搬?
谁登记?
谁一路看着?
军功血册新法刚行没多久,旧军中还有人嫌它碍手碍脚。遇上战事,把册子一卷、匣子一盖,说“为保全军档,先送内库”,听起来再正当不过。等天亮后再找,少一页、换一册、添一笔,谁也未必说得清。
所以两只铁皮匣到现在还在箭楼。
城墙上冷得厉害,铁皮反而比人更安静。
“陆兄。”田六忽然压低声音,“帅帐那边刚派人来,说祁帅醒了一会儿。”
陆沉锋转头。
“谁来的?”
“穆军医的小徒弟。”
“说什么?”
“只让咱们把西墙火照旧换,别为了他乱了时辰。”
陆沉锋的手指在城砖上停了停。
祁问山即便躺在帐里,也知道墙上每一盏火什么时候该亮。那种人很难让人相信他会倒下。可陆沉锋亲眼见过他左肋的伤,也见过军医从伤口旁换下来的黑血布。
他不能拿这点习惯骗自己。
“火照旧换。”陆沉锋道,“旗照旧升。今夜谁都别往帅帐那边多看。”
韩石点头,转身去招呼换火的人。
田六却没动。
“那册子呢?”
陆沉锋看向箭楼里。
老书记孙伯正伏在小案前,一页一页核对册号。油灯昏黄,照得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起。两名负责搬运的辅兵守在匣子边,靴底沾着雪泥,谁也没敢坐。
“先不搬。”陆沉锋道。
田六皱眉:“外头若真点了箭楼,烧了怎么办?”
“烧了就救火。”陆沉锋道,“现在搬,先得知道往哪儿搬、谁接、钥匙在谁手里。夜里风大,人心也大。少一页册,比烧一只匣子更难找。”
他说得很平,田六却没有再问。
他们都知道,陆沉锋的名字曾被人从军功册上抹掉过。那一页墨盖在血印上,后来是秦照月硬把它翻出来,才让“陆沉锋”三个字重新落到册里。
名字一旦进了匣子,便不该再只归看匣子的人管。
城外忽然亮了一点火。
不是烽火。
是一支火箭从西坡射来,落在城墙下的冻雪里,冒出一缕细烟。接着又是一支,隔得很远,落点仍在墙根。
韩石在墙头喝了一声:“弓手别追射!”
几名年轻军卒已把弓拉开,听见命令又停住。
陆沉锋抬眼望向城外。
敌骑没有冲。火箭射完后,荒坡上的马影退了半截,像在等城上会不会乱。
过了片刻,城内一名传令兵冒着风跑上来。
“陆队正,军需曹参军有令!”
他举起一块木牌,牌上钉着临时军令纸。
“白石口册档即刻转内城石库,由军需营接手。命你派六人护送,不得延误。”
田六看了一眼木牌,脸色微变。
“这么巧?”
陆沉锋接过军令纸。
纸是军中常用的粗黄纸,墨还没干透。上头写得很急,末尾盖着军需营的方印。命令本身没有错,措辞也挑不出毛病。
可他翻到背面,发现背面压着一道极淡的折痕。
那是从军需库常用的长条封套里抽出来的痕迹。
白石口的临时军令,照例用的是窄木筒和短纸,不会用装账目催单的长封套。
陆沉锋把纸递给韩石。
韩石看不出纸路,却看见封口处有一粒暗红色的蜡。
“这蜡……”他压低声音,“不像咱们营里的。”
营里封军令,多用灰蜡,省事,也耐冷。暗红蜡更贵,冬天一冻便脆,除非是要做得格外好看,谁也不会拿来封前线急令。
陆沉锋没有立刻拆穿。
他看向传令兵。
那人很年轻,脸冻得发紫,眼神却飘得厉害,始终不往箭楼里那两只铁皮匣看。
“曹参军在哪儿?”陆沉锋问。
“在……在军需棚。”
“谁写的令?”
“曹参军亲笔。”
“他左手还是右手写?”
传令兵愣住了。
田六也愣住。
陆沉锋盯着那人,没有催。
曹参军右手旧伤,冬天握笔发颤。白石口军中知道的人不多,可陆沉锋曾在军功复核时见过他画押,那个“曹”字最后一竖总会往左偏。眼前军令上的字很稳,像个耐心很足的书吏写出来的。
传令兵嘴唇发白,半天才挤出一句:“右、右手。”
陆沉锋把军令纸折回原样。
“韩石。”
“在。”
“带两个人,送这位弟兄去军需棚,请曹参军亲自来箭楼取册。路上别让他摔了。”
传令兵脸色猛地变了,转身就想往墙梯下跑。
田六早有准备,横过一根湿毡杆,正挡在他膝弯。那人扑倒时手里飞出半截细竹管,落在雪上,滚了两圈。
陆沉锋弯腰捡起竹管。
竹管没有封死,里头塞着一小片卷纸。他没有立刻打开,只先看见竹管内壁黏着一点青绿色的蜡。
和长京义仓会账房袖中掉出的那截封条,颜色极像。
风从西墙掠过,吹得箭楼门帘重重拍了一下。
城外的火箭又落下来一支。
这一次,落在了箭楼前的雪地里。
孙伯吓得一抖,案上待核的名牌散出半页。陆沉锋一步跨进箭楼,按住那些纸片。最上面那张是昨夜守西墙的一名小卒,名字刚写到一半,墨迹被孙伯的手压花了。
他把那张纸扶正,拿镇纸压住。
然后抬头看向被韩石押住的传令兵。
“把竹管里的话念出来。”
那人咬着牙不出声。
陆沉锋没有拔刀。
他把两只铁皮匣往案内推了推,又让田六把散开的名牌一张张收回去。
“你可以不念。”他说,“可今夜你没把册子带走,城外的火也没把册子烧掉。等曹参军来了,你得把谁让你拿令、谁给你红蜡、谁让你走西墙这条路,一样一样写下来。”
传令兵的肩膀开始发抖。
墙外马蹄声忽近忽远,像有许多人在雪地里绕圈。
白石口的战事还没有真正开始。
可有人已经先替敌人摸到了城里的册库门。
陆沉锋站在箭楼门口,望着那支插在雪里的火箭。
箭杆上没有羽毛。
箭尾却缠着一根细黑线,线的另一端一直拖向墙外,被风吹得绷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