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三辆空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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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连这个都刻了。”朱巧娘的指甲抠进木碗边缘,“我每个月看一遍,还怕米受潮,舍不得吃完。”
青枝低声道:“米先留着。每次送来的日子、袋子、送米人的样子,您想起一点,我们便记一点。”
朱巧娘闭了闭眼,把木碗放回白布旁。
薄铜钥只有小指长,钥齿磨得发亮,柄端刻着一条弯曲水纹。闫掌柜认得那种纹样,西河堤营造所存放役具的旧木柜常用水纹分号;钥柄上另有七个针点,可能对应第七处木垛或第七号柜。
点役条写得更简略:卯正,西河七垛,乙二十交旧印。下方留着两处空栏,一处等领役人按印,一处等点役小吏签押。
方惟礼把三样东西分袋封好:“明早西河堤会有人等朱同和这枚木印。”
秦照月看着第三辆空车。车外的线已经断了,城外接衣者多半不会再露面。油布筒却留在车腹,说明对方无法确认交换是否完成。卯正前,他们还有一段模糊的空隙。
“车留原地,补片照原样压回。”她道,“夹袄继续挂着,红丝换成黑线。城外若有人回来摸排水缝,让他只看见断线和拖痕。西河堤先去查七垛位置,别碰柜锁。”
“明早谁去点名?”方惟礼问。
秦照月没有马上答。
朱同新役券写七尺、左肩微低。京兆府能找一个身量相近的差役,垫低左肩也不难,可对方手里也许留着真朱同的口音、旧伤和生活细节。蔡平的用名者至少有竹片可背,朱同的接名人需要一份四年前的袁九旧履历。点名处随口问一句砖窑、姐姐或斜疤,假扮者便会暴露。
阿满在旧值房里听见“西河七垛”,突然敲了两下门。
“我见过水纹钥。”他隔着门说,“废窑里有个瘸脚人,腰上常挂一把。他每隔几日来收捡炭孩子的名字,问谁愿意去河堤吃两顿饱饭。”
方惟礼走到门边:“什么模样?”
“眼睛一大一小,左脚拖着,叫别人别问真名。孩子们喊他歪灯。”
“他知道你今晚来押车?”
阿满摇头:“毡帽人找我时,他已经三天没来。可废窑里还有两个孩子跟他去过西河堤,一个叫石耳,一个叫细芽。石耳回来后换了新鞋,细芽一直没回来。”
青枝立即把两个称呼记下。
阿满没有户籍,废窑里的孩子也只有绰号。他们不会出现在失踪人口册上。有人给一顿饭、一双鞋,便能把他们带去河堤;回来的人可以顶一个旧名字,没回来的人连恤役单都省了。
秦照月让差役连夜去南磨坊,只看住废窑,不进门抓人。歪灯若出现,先跟去处;石耳若还在,先确认安全。细芽的名字另开一页,不能因为没有姓氏便只记在阿满口供里。
安排刚落,南仓来的仵作和裴行舟派去验尸的书吏也赶到南门。
朱巧娘看到仵作袖口沾着的湿灰,手指不由自主抓住围裙。秦照月让她坐下,先听验状,不让人把尸体直接抬到城门。
仵作将验尸格目逐项念出。死者为成年男子,身量与朱同相近,左肩胛骨有多年愈合后的错位,右小腿外侧留有大片旧烫伤,口中右下少一颗臼齿。死亡约在十日至十五日前,后脑受钝器重击,尸身随后被埋进南仓湿灰坑。面部损毁发生在死后,右手拇指也被人齐根割去。
朱巧娘一直听到那颗缺牙,才发出一点声音。
“砖窑塌的那年,他被梁木砸肩,逃出来又踩翻热灰盆,右腿烫坏。后来疼得咬木头,崩掉一颗牙。”她说得很慢,每一处都像从旧日子里往外拔,“这些事,邻居知道肩,郎中知道腿,缺牙只有家里人见过。”
仵作没有用腰牌替她认亲,只把三处旧伤分别记入验状。朱巧娘还需次日到南仓辨认贴身衣物、骨伤和其他细节,京兆府才能出具初步认尸文书。
方惟礼问:“右拇指何时被割?”
“死后不久。伤口无活血反应,切面用石灰处理过。”仵作看向案上的木拇指印,“若为取模,时间够用。”
木印旁边还沾着没擦净的浅白粉末。闫掌柜先前从阿满铜钱孔里闻到的蚌壳灰,与仵作带回的石灰样色接近,却不能仅凭颜色断定同源。方惟礼让两边分别封样,明日再找灰匠比颗粒和火候。
朱巧娘没有哭。她把旧木碗抱回怀里,坐了许久,忽然问秦照月:“我弟弟死了十来日,昨夜那张报平安的纸是谁塞的?”
报平安纸写朱同去了西河堤,入冬前不回。写纸的人知道尸体藏在南仓,也知道今夜乙二十会把新朱同送进仓。那张纸既在稳住家属,也在替明早去西河堤的人清空旧关系。
秦照月把纸重新摊开。粗纸右下角有一块油渍,先前只当送信人手脏。灯火靠近后,油渍边缘浮出几粒细小蓝砂。
老周不认得,闫掌柜却用指腹轻轻一抹:“河堤木料下水前要涂防虫油,西河七垛用的正是蓝砂油。外头铺子买不到,营造所按垛发。”
报平安纸来自西河堤附近。
方惟礼将手按在西河堤舆图上:“今晚查废窑,明早查七垛。两处同时动,消息可能互通。”
“废窑只守不抓。”秦照月取过一张空白验粮票,在背面写下石耳、细芽、歪灯三个称呼,“七垛照常点役。我们先看谁带旧印来,谁替朱同补出役印,谁手里还有袁九的旧差履。”
秦百川把油布筒和空车机关的拆修费用记进账尾,又在西河堤一栏旁画了个圈:“查归查,河堤明早的运木别停。那里若真在补坝,少一批人,先淹的是沿河穷户。”
闭门鼓敲到第三遍,南门沉重的门闩落进石槽。
第三辆空车重新归于安静。仿制夹袄还挂在车帮,断开的褐线垂在排水缝里。城外追线差役终于绕回,带来一只从南沟泥里捡到的旧毡帽。帽檐被割去一角,内衬沾着蓝砂油,旁边只有一串向西的单人脚印;脚印走到官道石面便消失了。
方惟礼把毡帽装袋,命人备马。
朱巧娘起身时,将木碗递到青枝手里:“明早若有人顶着他的名字按印,把这个也带去。”
青枝接住木碗。
碗底那枚旧印已经发黑,斜疤仍然清楚。旁边证物袋中的木拇指印刻着同一道伤,柄底新添了一行细小刻痕。
乙二十,西河七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