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乙二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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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青枝把他的热水添满,低声道:“今晚你留在京兆府,有人守门。先把毡帽人的声音、手、鞋和走路样子慢慢想清楚。想不起也别乱编。”
她说不出一定不会有人害他,只能先把眼前能做的安排讲清楚。
方惟礼叫差役取来一件普通棉袍,让阿满换下褐色夹袄。夹袄、役券和四十文铜钱分别封袋,铜钱上没有特殊刻记,钱孔里却残留着浅白粉末。闫掌柜凑近闻了闻,说像城西染坊给粗布退浆用的蚌壳灰。
“柳桥附近没有大染坊。”闫掌柜摸着下巴,“城西粗布巷倒有七八家。毡帽人若从那边拿衣裳过来,鞋底和袖口总会沾一点。”
方惟礼准备派人追,秦照月按住了城西舆图。
从南门到城西粗布巷,沿路有数十个出入口。对方留蚌壳灰也可能故意把人往西带。右脸烫伤的人刚被押走,乙二十随即从南门露面;这套身份网在不同地点各放一只手,抓住一只,另外几只照常做事。
“先记,不扫巷。”她道,“派两个人查近三日谁买过这种粗布夹袄,别惊动店家。阿满换地方看守,对外仍说朱同跟车入仓。”
方惟礼看向门外那辆粮车:“车怎么处置?”
“粮袋逐只验,真粮入仓。车、票和夹袄分开留证,马顺签具结后带骡子回去。今晚若把整条南门粮路封死,明早各粮栈便有现成说辞。”
秦百川已经在算滞车钱:“马料、车脚、破袋和过夜工钱都记官账。谁的东西留在这里,便给谁一张收据。旧账以后慢慢讨,别让车夫先替幕后人垫钱。”
马顺听说骡子能带走,连声应愿意具结。他把接车时辰、柳桥位置和毡帽人的口音重新说了一遍,还补出一处细节:毡帽人递半块车牌时,用的是右手,左手一直缩在袖中。袖口沾着青灰色线头。
方惟礼没有当场提青灰残指人,只让书吏把原话完整记下。
车上的粮袋被一只只抬过验粮案。封号从一百一十八排到一百二十九,中间缺了一百二十四,却多出第二只一百二十六。两只同号粮袋外表相同,重量相差不到半斤。老周抓起两把米放在掌心,对着风灯看了半晌。
“这一袋晒得急,米心还有白线。”他指向后抬下来的那袋,“前一袋在干仓放过半个月,咬起来脆。袋子能照着缝,米的日子照不出来。”
青枝把重复封号写进疑粮簿,解开后袋的封绳。袋口第一层是白米,往下探仍是白米,没有掺土,也没有夹药。闫掌柜捏住袋口反复揉了几下,发现麻布接缝比别处厚。
拆开内侧补线后,一张折成指宽的旧领役纸从双层袋口里掉了出来。
纸上没有朱同,写的是另一名灰役:袁九。日期在四年前,去处为西河堤,身貌栏同样写左肩微低。纸尾的领役印已经被刮掉,只剩半圈朱砂。背面用极细的墨线记了几组粮袋号,其中最后一组正是一百二十六。
裴行舟将明日朱同役券覆在袁九旧纸上。两张纸的身貌、去处和差事几乎相同,连“左肩微低”四字的笔锋都出自同一只手。袁九旧纸边缘还有一行被水泡开的字,只能辨出“乙”“出”“冬”几处。
“四年前的袁九,也走过西河堤。”他道,“这张旧纸藏在重复粮袋里,等着随朱同的新役券一同入仓。明早接衣服的人拿到两张纸,便有一份旧差履和一份新差事。”
秦百川用指节敲了敲袁九旧纸:“养一个名字要三年粮,养一条做过工、认过路、受过伤的履历更贵。他们连旧纸都舍不得扔。”
阿满听不懂其中的门道,只听懂了明早会有人来取衣服。他隔着门缝问:“那你们把衣服挂回去,能抓到人吗?”
方惟礼没有回答。
重复粮袋已经被拆,阿满也换了衣服。今夜发生的每一步都可能传出去。继续拿夹袄设伏,来的人未必是接身份者,也可能是负责灭口的下层。若什么都不做,朱同这段刚入仓的履历又会顺着西河堤消失。
秦照月让青枝另取一件同色旧夹袄,照原衣肩线塞入薄棉,挂进第三辆空车。真正的夹袄留在证物袋里,替换衣只在内襟缝了几根遇力即断的红丝。谁来取、谁穿过、红丝断在哪里,都能留下痕迹。
第三辆空车照原次序停在南门内,车夫和骡子已经离开。差役撤到两侧铺面,灯火减去一半,城门口重新显得松散。粮袋继续过斗,真粮装车送往平市仓,只有重复封号的一百二十六留在窄案后。
围观百姓渐渐散了,卖豆腐的朱巧娘却挤到红线前,怎么也不肯走。
她三十多岁,围裙上全是白色豆渣,怀里抱着一个用布裹住的旧木碗。方才书吏核验票名时喊过朱同,她隔着半条街听见,连摊子都没收便跑了过来。
“朱同是我弟弟。”她开口时先喘了两下,“左肩塌着,小时候砖窑倒了,被梁木压过。他会写自己的朱字,同字总少里面一横。你们扣下的人在哪里?”
青枝没有让她看阿满,只把身貌问清。
朱巧娘说,朱同二十六岁,四个月前经人介绍去南仓做夜役。头一个月回来过两次,第二个月只托人送了两升米,后来再没露面。每逢月初,仍有人把役粮放在她家门口,碗底压着朱同的领粮印。她认得弟弟右拇指有一道砖窑留下的斜疤,所以一直相信人还活着。
“这个月呢?”秦照月问。
朱巧娘抱紧木碗:“没送。昨夜门缝里塞进一张纸,说他改去西河堤,入冬前不回。我不识字,请邻居念的。”
纸还在她围裙内袋里。
裴行舟展开那张粗纸,上面只有一行报平安的话,末尾画着半枚拇指印。朱巧娘带来的旧木碗底同样有印,两枚斜疤位置相近,纹路却完全重合,墨裂也一模一样。
月牙木掌印可以代替许多人领银,朱同的斜疤拇指也被刻成了另一块印具。
朱巧娘盯着两枚印,脸上一点点失去表情:“那几袋米,是谁送的?”
没人能答。
城门外的闭门鼓敲响第一遍。第三辆空车仍停在暗处,夹袄没有人取。方惟礼安排的人盯住车前、车后和两侧屋脊,连经过的更夫都被记下鞋印。
第二遍鼓声刚落,一匹快马从南仓方向冲到门前。
来人是方惟礼派去暗查乙十九的差役。他翻身下马时险些踩空,靴边全是湿灰,手里攥着一封刚写成的急报。
“南仓旧灰房清出一具男尸。”差役看见朱巧娘,后半句话压得很低,“面目已经坏了,死了至少十日。尸身左肩有旧伤,腰上挂着朱同役牌。”
朱巧娘怀里的木碗掉在石地上,滚到红线边才停。
方惟礼接过急报。纸尾另包着一张腰牌拓印,正面是朱同,背面刻着户改编号。
乙十九。
南门案上的押车票写着乙二十,南仓尸身的腰牌刻着乙十九。两张纸并排压在风灯下,共用同一个名字。
暗处那件褐色夹袄忽然向下滑了一寸。
车底传来红丝崩断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