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酉初补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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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线套住铜丝,向上提起。薄木盘先浮出泥面,长铜丝跟着滑向窗裂。藏在檐内的人没有露头,只靠线控制倒钩,一根探入北窗,另一根贴墙垂着,准备接住挑出的东西。
方惟礼仍在等。
铜丝探进窗缝后停了几息,随后一点点弯曲。西后房里传来极轻的纸擦木声。那声音藏在前堂喧闹之后,何三瓦听得额上全是汗,刷子却一遍遍抹着同一块墙。
一只油纸小包被倒钩从窗缝拖了出来。
小包只有手掌大,边角沾着旧灰。它从窗裂滑到墙外,另一根铜丝立刻托住底部。黑线开始上收。
方惟礼抬了手。
两名差役从旧灰房后扑向北墙,一人抓线,一人踩上早已架好的短梯。檐内藏着的人反应极快,刀光从瓦缝里一闪,黑线应声而断。油纸包从半空落下,被何三瓦用泥桶接住。
屋顶同时响起瓦片碎裂声。
一个穿灰褂的人从檐后翻出,踩着仓脊向东跑。他右脸有一大片暗红烫疤,腰间没有兵器,只在手腕缠着剩余黑线。先前守屋脊的差役堵住东侧,他便猛地转向,纵身跳上堆在墙边的空粮筐。
粮筐被踩翻,他借着下坠力道落进前院。
前院还在扶粮车。灰褂人混进脚夫之间,抬手便把脸上的围布拉高。若只看背影,他和那些沾灰短褂的仓役没有区别。
赵豆子站在井边,第一眼认出了那双带铜扣的旧鞋。
“烫疤!”
少年只喊了一声,没有追。跟在他身后的差役立刻扑向灰褂人。那人反手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刃,贴着粮袋横扫,逼得脚夫们四散退开。
方惟礼从北墙赶来,没有拔刀。他抓起地上一根车辕绳,隔着两袋粮甩过去,绳圈缠住灰褂人的右腕。灰褂人挥刃割绳,前方却被秦百川命人竖起的木秤架挡住。
“左边散米,右边车沟。”秦照月站在验粮案后提醒差役,“逼他走中间。”
灰褂人果然不愿踩散米留下鞋印,也不敢跳进能困住脚的排水沟,只能沿两者之间的窄路冲。两名差役一前一后压上去,短棍先击膝弯,再敲手背。短刃落地时,方惟礼的刀鞘已经抵住他的喉结。
“手张开。”
灰褂人喘得很重,右脸烫疤随着咬牙微微抽动。他左手五指齐全,右腕有常年拉细线磨出的茧。青灰残指人仍在外面,这一个属于另一层。
仓役和脚夫围在几步外,没有人敢靠近。赵豆子握着扁担,手还在抖。秦照月先让人把少年带到前堂内侧,又命书吏记录灰褂人的落点、短刃位置和被踩翻的粮筐。
前门那辆歪车也被重新撑稳。秦百川让木匠当众劈开断轴,轴心已有一道锯入大半的旧口,外面只抹了一层湿木屑遮色。车轮压进排水沟时,剩余木芯刚好断开。车夫是庆余脚行临时雇来的,午前在南磨坊接车,只认车牌,没有查轴。
前门翻车的时辰和屋檐黑线落下只差片刻。锯轴的人不指望六袋粮毁掉平市仓,只要前堂所有目光都转向车沟,北窗便能少几双眼。
秦照月让木匠把断轴两半封存,粮袋则就地重验。五袋封口完整,仍按原车票入仓;破袋米筛去石屑,另装疑粮袋,不混进当日售粮。忙乱过后,排队脚夫继续抬袋,仓门没有因抓人关闭。
方惟礼问地上的人:“姓名。”
“蔡平。”
门外几名借过蔡平名义的仓役同时变了脸色。
方惟礼把巡牌从木钩上取下来,扔到他眼前:“籍贯。”
“河阳。”
“年岁。”
“三十二。”
“父母妻儿?”
“俱无。”
接役页上的每一项,他答得分毫不差。
差役搜过他的衣襟,只找到三张空白收筛票、一小块黑蜡和七十余文散钱。裴行舟检查袖口时,摸到夹层里有硬边,拆线后挑出一根细竹片。竹片正面刻河阳、二十九、无亲,背面刻西后房、守井、月粮二升。
蔡平接役页上最要紧的问答,全被缩在这根竹片上。烫疤人只需在见官前摸一遍,就能把一个养了三年的身份背进自己嘴里。
方惟礼又问:“右脸何时受伤?”
灰褂人这次停了片刻:“幼时灶火。”
蔡平原始身貌栏写着无残疾。右脸烫疤第一次出现在仓役口供中,只能证明眼前人近来用过这个名字,无法证明他三年前便是立籍的人。
“先押京兆府,单独看守。”方惟礼道,“沿路不用蔡平二字称他。”
灰褂人被押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何三瓦接住的泥桶。那一眼很短,裴行舟却看见了。
油纸包由两名书吏共同开验。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完整名册。最外层是一张平市仓旧封纸,背面画着死役牌箱三个空格;中间夹着两枚削薄木签,分别刻户改乙十九、户改乙二十。最里层压着一张新恤役单,姓名已经填好:蔡平。
死因写北井补封失足,尸身勾未寻,埋银仍是二两。纸尾压着半枚假京兆府印和月牙掌印,只差平市仓核销。
何三瓦看完,脸色比墙泥还白:“他若补完封,今晚便要死在北井?”
秦百川没有回答。他将恤役单翻到背面。纸背粘着一层薄蜡,受手温后浮出几道针划痕。
裴行舟取侧灯照过,辨出一行简短小字:乙十九已出,乙二十留仓,蔡平酉后销名。
右脸烫伤的人拿到油纸包以后,便会失去蔡平这个养了三年的身份。至于他本人能否活着换到下一个名字,写单的人已经替他选好了北井。
方惟礼立刻让人去查户改乙十九和乙二十的存根。户房回报来得很快:乙十九存根只剩去处,写南仓;乙二十整页被割,连保人姓氏都没有留下。
秦照月把两枚薄木签分开封进纸袋。乙十九已经离开,乙二十仍在平市仓。蔡平的名字虽然被保住,另一个养熟的身份却还藏在仓里。
天色完全暗下去前,南门又送来一张红签急条。
第三张卢胜假票没有找到。右脸烫伤的人已经被押走,南门的假票却没有停。最后一辆待验粮车的押车栏里,又出现了一个从未进过死役红签的新名字。
书吏将名字重新抄在急条旁:朱同。
急条背面另有一枚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编号:乙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