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潘直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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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准过指定城门,不算正式路引。”老录事从柜里抽出一册薄簿,“守门看旧役销记、临保签和接役牌。三样能碰上,便放人去下一处。”
秦百川拿过一张完整旧样。纸上有四栏:旧役来源、暂过城门、接役去处、保人签押。接役去处可以只写仓、脚行、义庄、转运司,并不要求先填新名。
一个旧役走出西门,到了脚行,有人给他一块新牌;脚行把人塞进药车,转运司再给一张验单;北境营门只看验单和保签抄录。一路上每处都能拿出上一处的凭据,谁也不必看见整条路。
“潘直替户房跑会签,又常去转运司送文书。”秦百川翻着旧样,“他的位置低,手却刚好能碰到两头。”
方惟礼脸色发沉:“将潘直押过的临保签全部封出。”
老录事却没有动。
“封不全。”
他把柜子最底层一册账搬出来。账脊已经脱线,中间十几页被整齐割走,只剩窄窄的存根。存根不记全名,只记纸号、门别和保人姓氏,方便日后核对纸张去向。
潘直的押记从三年前开始出现。
最初两个月只有一张,后来变成三张、五张。门别几乎都写西门,去处则在仓役、脚行、转运杂役之间轮换。每逢潘直名下多出一张临保签,户房领纸簿上便有一张旧纸报损;万丰旧债账角里的欠额,也会在相近日期少去一两或二两。
闫掌柜拨了几下算盘,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二十七两债,靠俸银还不起。若每押一张抵二两,他至少交过十几张空签。”
“也可能更多。”秦百川道,“账角只剩几片。”
方惟礼看向裴行舟:“能否认定这些押名都是潘直亲笔?”
裴行舟把潘直旧俸银收条、告假帖和炭窑残签并排放好。他先看直字末笔,再看押字收钩,最后将三张纸换了方向。
“残签上的押名应是亲笔。手腕落纸略偏,末钩总向左收。甲二底册背面的压痕也接近。”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可临保签正文由别人补写。潘直知道自己签了空纸,未必知道每张纸后来送了谁。”
方惟礼冷声道:“他拿债换签,已经够问罪。”
“先找到人。”秦百川把万丰账角压在收条旁,“一个失踪小吏若只剩罪名,活人会把所有账都推到他头上。”
秦照月望着被割空的簿页。她从甲二查到潘直时,也曾把这个名字当成一只从转运司伸出去的手。如今那只手仍脏,却像被人按着,在空白纸上一遍遍写自己的名字。
老录事忽然从破账脊里抽出一条细纸。
那是一截夹在装订线下的存根边。纸号还能辨出:户改乙十七。暂过城门写西门,旧役来源只剩一个灰字,接役处写西脚。末尾另有一行极细的小注,墨迹被书线压住大半。
裴行舟拆开已经断掉的旧线,用竹签一点点挑出纸边。
小注终于露全。
左足旧伤。新籍罗二。暂养三年,北送。
屋里没人出声。
郭炭在灰坑坍塌后左腿受伤,假葬之夜从西门领新名。北境营门旧役册里的罗二,同样来自京兆西脚,后来随伤药车入营,保人一栏也是潘直押。
书吏刚想在案卷旁写下“郭炭改罗二”,秦百川用算盘压住了笔杆。
“写疑同。空坟、左足、西门和保人都对得上,脸还没有对上。”
书吏把已经落下的一点墨刮去,重新写成:郭炭疑改罗二。
方惟礼伸手去拿那截存根,手到半途又停住,改让书吏连同账脊一起托起。
“三年为何还要写暂养?”
老录事脸色灰败。他转身翻开另一只窄柜,从最里层取出一本续籍米领簿。
新籍若要留在京中等差,每月可以凭临保存根领两升役粮。领过三个月,名字便有了米账;领过一年,脚行、仓场和户房都能查到旧痕。日子一长,再把人送进转运司或北境营门,册上的身份看起来便像用了多年。
米领簿里,罗二的名字整整齐齐排了三年。
前两年的领粮掌印深浅不一,第三年后几乎完全相同。秦百川取来周谦埋银案里的月牙木掌印拓样,只往旁边一放,簿上那道缺口便严丝合缝。
有人用假掌印替罗二领了三年役粮,把一张刚造出来的身份养出了旧账、旧粮和旧履历。
裴行舟继续往后翻。乙十七之后,还有乙十八、乙十九、乙二十。几名新籍都按月领粮,有的已经转去外仓,有的备注随车北送。最后一行停在当月,名字叫蔡平,接役处写着平市二仓西后房。
秦照月抬起头。
死役牌箱就放在西后房。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一个户房小吏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才把刚查来的当差簿递进来。
“蔡平今日轮值,卯初领过西后房封门巡牌。午前该回来换班,人没回户房。”
方惟礼将刀鞘往腰后一转,点了四名差役。
“走小门。别惊前堂。”
差役脚步迅速消失在西廊。续籍米领簿仍摊在桌上,蔡平名下那枚月牙掌印颜色很新,指腹一擦,边缘还掉下一点没有压牢的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