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周谦的埋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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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都验过吗?”秦照月问。
裴行舟把三人的死亡页并排铺开。郭炭死于灰坑坍塌,尸身栏写“灰深未取”;孙麦落水,写“遍寻不获”;只有卢胜写了“病亡入棺”,旁边却没有郎中验记,也没有同屋役夫按印。
周谦的新单上,同样勾着“尸未寻”。
秦百川将四页纸推到一处:“先别把他们都当成死人。官册只记了死因,没有一具尸身能当场对上。”
方惟礼道:“郭炭若还活着,牢门外的假送饭人可能就是本人。”
“也可能有人专挑无尸的旧名来用。”裴行舟接道,“活着与否,都要查埋处和当年见证。”
秦照月没有让争论继续。她把任务拆成三路:秦百川查支银与核销,方惟礼找当年的棺材铺、义庄和埋坑脚夫,裴行舟比对死役死亡页与近几年车脚、仓票、牢役替班。她自己去医房见周谦。
医房里药味浓得发苦。
周谦躺在靠窗的小榻上,伤腿夹着木板,胸口每起伏一次,喉咙里便滚过低低的水声。郎中只许问片刻,秦照月便把郭炭、卢胜、孙麦三个役号写在纸上,放到他能看见的位置。
周谦看见郭炭时,眼皮动了一下;看到卢胜和孙麦,手指却抓紧了被角。
“你在领用抄单上见过他们?”
他眨眼。
“领牌的人是谁?”
周谦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青……袖。”
秦照月俯低身体:“青灰袖袍?”
他又眨了一次眼,随后费力地抬起右手,在自己左手小指上摸了摸。
“那人左手有伤?”
周谦缓慢摇头,把左手小指蜷进掌心,只露出其余手指。
少了一截小指。
娄庆曾说,来拿西脚旧牌的人手很白,只看账格。短褂汉子看见的递钱人指缝有墨。如今周谦又补出左手小指残缺。几处特征终于拼出一只更具体的手,但名字仍藏在袖子后面。
周谦喘了很久,忽然挤出一句:“郭炭……爬出来过。”
秦照月的目光凝住。
“灰坑坍塌以后?”
周谦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嘴唇继续动。秦照月把耳朵凑近,只听清“半夜”“西门”和“新衣”几个词。郎中见他呼吸变急,立刻把秦照月推开,不许再问。
她走出医房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方惟礼的人正在院中等候。棺材铺和义庄的旧账都找到了,埋坑脚夫只寻到一个还活着的,姓余,年近六十,腿脚已经不利索。老人被带进来时一直搓手,先问官府是不是要追当年的埋银。
“说清你埋了什么,银子的事另查。”方惟礼道。
余老汉听见这句,沉默半晌,才说郭炭那一坑里只有一床焦黑旧衣和半袋灰。孙麦的水葬坑也没有尸体,棺里放了河滩捞来的烂草席。卢胜那口棺材最重,可抬棺的人走到半路被仓役换掉,他没有亲眼看见下葬。
“为何当年不说?”裴行舟问。
老人把两只粗糙的手拢在袖里:“仓里说人找不着,总得立个坟。我们拿脚钱挖坑,谁敢劈棺材看?再说他们都是没亲没故的役夫,坟头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郭炭的坟埋着衣服,孙麦的坟埋着草席,卢胜的棺材中途换了抬棺人。三笔埋银都有去处,三座坟也都存在,只有死人本身没有被任何可信的人看见。
秦百川带着支银簿从外院进来。他已查出三笔埋银取出后,都由“灰房公领”掌印收讫。几张掌印上的月牙缺口位置完全重合,连边缘墨裂都一样。
“这是刻出来的掌印。”他说,“真人按手印,每回轻重和皮纹都会变。这几张连墨裂都没动。”
闫掌柜看向周谦恤役单:“下一步只差有人拿木掌印来领他的银。”
话音刚落,户房外响起一阵争执。一个十来岁的跑腿孩子被差役拦在门口,怀里护着一只封口纸袋,嘴里反复说自己只是送东西,收了两文脚钱。
纸袋送到秦百川手中。里面装着一张周谦恤役支银预条,姓名、死因、埋银数目与暗屉中的恤役单完全相同。纸尾已经多出平市仓主事的半枚核记,代领栏也压着那枚月牙缺口掌印。
孩子说,给他纸袋的人蒙着脸,左脚走路有些拖,让他送到户房西窗。若有人问,就说灰房公领;若没人问,明日卯时会有人来取银。
方惟礼立刻让人封住户房西窗外的巷口。秦百川却把预条重新装回纸袋,只换掉里面的银票底联,随后叫书吏照常登记,连西窗的灯都不许多添一盏。
方惟礼把人分成三层。户房内只留原来的值夜书吏,桌椅、灯火和纸袋位置全部照旧;西窗对面的茶摊换成便衣差役,巷口更远处由闫掌柜安排两个不显眼的伙计守车。南门红签继续验粮,任何一处都不许因为设伏停摆。
跑腿孩子没有被扣在户房。差役记下他的住处和接活地点,给他两文脚钱照常放走,免得送纸袋的人察觉异常。孩子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追,才抱紧空怀往夜市方向跑。
秦照月站在熄了一半的风灯后,看着那只纸袋被重新放回西窗木格。袋中没有银,只有一张压过暗记的空底联。谁伸手来取,手指、袖口、去向都会被三层人盯住。
周谦还活着。
他的埋银已经有人约好时辰来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