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死人役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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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掌柜蹲下照锁眼:“有人从里头塞了蜡片。钥匙能入,开不了。若硬拧,钥齿会把蜡压进锁簧,以后谁都说是锁坏了。”
方惟礼命人卸合页。
西后房常年不见光,门一开,霉纸和陈灰的气味便涌出来。墙边高柜贴着历年仓役名签,最废封纸,京兆府书吏逐件编号移开,露出一道已经裂开的旧封。
旧封上的官泥还是硬的,封纸背面却有浅浅刀口。有人从背面割开纸,揭起箱盖,放回后再用灰浆把纸角粘住。正面看,旧封多年未动;手指从背后摸,纸边已经起毛。
“封面留给查账的人看,刀口留给拿牌的人走。”闫掌柜说。
方惟礼没有接话,只让两名书吏把开箱过程逐项写清。裴行舟按照役册年份清点木格。郭炭所属的那一格已经空了,旁边还有两处空位。空位底下都留着黑蜡擦痕,其中一处还粘着半根黄丝麻线。
青蜡、黑蜡、万合黄丝麻绳,又在这只死役牌箱里挨到了一起。
裴行舟从役册中找出另外两个名字:卢胜,旧灰房推车役,四年前病亡;孙麦,南仓筛粮役,两年前落水。两人的死亡记录都写无亲属,由仓中代埋,埋银走恤役杂项。
闫掌柜翻开甲七车脚票抄件,指着其中一处泡花的押车人栏:“卢胜的役号,出现过一次。甲七换牌前夜,西脚旧账房收过一辆灰车,押车人的号与这里相同。”
裴行舟又把万合代晒尾页摊开。尾页上有一笔“孙麦收筛”,当时众人只以为是筛粮人的记号,如今再看,孙麦已经死了两年。
三块死人役牌,分别走进牢房、车脚和粮账。
方惟礼看向箱中其他木格:“死役牌箱立即封走。今夜凡用过旧灰房、南仓筛粮役号的车票和仓票,一律停下复核。”
秦百川却把万合代晒尾页按在桌上:“一律停,四市明早会少掉多少车粮?”
方惟礼皱眉:“死人役号已经进了粮账。”
“所以要查。可一张车票上有押车人、车主、货主、脚行、过门卒,旧役号可能藏在其中一栏。今夜把整张票都废掉,粮商会连夜挂出官府扣粮的牌子。百姓等不到你查完三年前的死人。”
两人都没有退。一个守证据边界,一个算明日城里的米价,谁的顾虑都压着活人的饭碗。
秦照月把三名死役的号抄到窄纸上:“死号单独挂红签。票不全废,碰到这三个号的车先验人、验车、验经手栏;其余粮车照旧过斗。城门、南仓、平市仓各放一份,红签不贴到街上。”
“百姓问为什么多验一道呢?”裴行舟问。
“告诉他们役号旧,正在补核。牌箱没有清完以前,别让‘死人运粮’这句话先跑遍全城。”
方惟礼接过窄纸,叫书吏分别誊录。秦百川没有再拦,只在三张红签背面各压了一道户部临时核验记。粮路暂时还能走,查验的人却从今夜起要多盯一栏。
秦照月站在空木格前,手指沿着格底划了一遍。木格深处的刻痕没有形成文字,只留下横竖记号。郭炭格里是一横,卢胜格里是一竖,孙麦格里刻着斜交的两道。
“像领用次序。”裴行舟道。
“也像去处。”方惟礼说,“牢、车、仓,各走一条线。”
秦百川拿过埋银册,往前后又翻了十多页。灰役、筛粮役、推车役,凡是无亲属、由仓中代埋的人,代领栏都只写“公领”。有几页掌印深浅不同,掌心中央却都有同一个月牙形缺口。
“这些印出自同一只手?”秦照月问。
“不能只凭缺口定。”秦百川道,“但这只手领过不少银。先查当年谁在灰房当值,谁替仓中买棺材,哪家棺材铺收过这几笔钱。银子会转手,账不会自己长腿。”
这话让前厅书吏悄悄松了口气。若只靠掌印拿人,他们人人都怕被牵进去;查银路、棺材铺和当值册,至少还有落笔可循。
方惟礼正要封箱,医房的差役从外面赶来,递上一张被水浸软的窄纸。
“周谦又醒了一会儿。他说印袋里原先藏过一张死役牌领用抄单。抓他的人搜走了抄单,也拿走了副簿印。他只记得郭炭排在末尾,前面还有名字。”
裴行舟把三处空格指给差役看:“他见过这三张?”
差役摇头:“郎中不让再问。他说完一句就又昏了。”
秦照月接过窄纸。周谦的口供只剩断续几笔,其中有一句写得最清楚:活人会到南门喊,死人开不了口。
前厅安静了片刻。
秦百川合上埋银册:“把所有无亲公领的死役另抄一册。今晚先查牌在不在箱,明日再核人有没有真埋。棺材铺、义庄、埋坑脚夫一并找来。”
书吏抱来空册,刚要落笔,死役牌箱最底下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方才清点时,箱子已经搬空。闫掌柜伸手探入箱底,指甲沿木板缝抠住一角,向上一提,底板役单和一枚包在油纸里的小印。
小印边缘缺了一角。
青枝不在场,裴行舟却认得那种窄长形制:“小关房副簿印。”
周谦腰间的印袋是空的,丢失的印就在死役牌箱底。
方惟礼用竹夹翻开最上面一张恤役单。纸是新的,墨也新,姓名栏写着周谦,死因栏写“仓后水道失足”,尸身一栏勾了“未寻”。
纸尾压着半枚鲜红的副簿印。
印泥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