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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郭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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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掌柜顺着线看回废门:“门轴机关接的不是一根线。低槽里还有一根副线,水涨到一定高度,浮木会把它顶起来。”

“顶起来会怎样?”

“门后多半有重物。”

像是回应他,门板内侧传来一声沉重的摩擦。门内人猛地咳了一下,随后用指甲在木板上刮了三道。

青枝翻开记录:“前几次敲声都隔着停顿,这一回连成一串,急得发乱。”

张婶盯着门板:“他可能腾不出手了。”

秦照月蹲到泄水砖前。半块砖抽开后,墙内露出窄洞,洞口勉强能容一条手臂。她让人把风灯放低,借着水面的反光往里照。

洞中先露出一截青布袖子。

那只手浸得发白,手腕被麻绳勒破,五指却死死抓着一枚横木栓。木栓上缠着黑油细线,线头斜向门轴上方。门内的人一直没有松手,是他在替外面压住那道机关。

“看得见我吗?”秦照月贴近洞口。

手指动了一下。

“别松。我们先接线。”

闫掌柜找来一段粗麻,将它从泄水洞送进去,绕过横木栓,再从低槽竹管旁勾出。两名差役、闫掌柜和老周一同拉住粗麻,黑油细线的力道终于被分走。

秦照月让门内人慢慢松一根手指。

一根。

两根。

横木栓没有弹回去。

第三根手指松开时,门轴上方砰地落下一只灰袋。灰袋被粗麻吊住,停在离地半尺的位置,袋底露出一排向下的短钉。若方才有人推门,那袋湿灰和短钉便会迎头砸下;若门内人提前脱手,灰袋会先堵死他的口鼻。

方惟礼派来的书吏蹲在旁边,脸色发青,仍把机关尺寸和落点一笔笔记了下来。

门内人的手垂下去,失了力气。

差役扩大泄水洞,又卸掉旁边两块旧砖。洞口刚够拖出一个成年男人。先出来的是一条伤腿,裤脚被血和灰水泡透,小腿上有被铁齿钩过的伤口;随后是腰背和肩。闫掌柜垫住他的脖子,张婶拿旧棉布护住伤腿,一群人把他从墙洞里缓缓抬了出来。

他瘦得几乎只剩骨架,青色官服被割得看不出原样,嘴角全是灰泥。可他腰侧还系着小关房副簿才用的窄木印袋,印袋已空,结法与方才的页角结一致。

青枝蹲下验过押记,声音发紧:“是副簿周谦。”

周谦的眼皮颤了几下,没有完全睁开。他的右手在地上摸索,碰到那块盖着白布的带血木牌,忽然抓紧秦照月的袖口。

“郑……”

秦照月俯身:“郑禄怎么了?”

周谦喉咙里全是水声。他努力抬起另一只手,先指木牌,又指自己,最后摇了摇头。

“牌上的名字,是别人让你看的?”

他眨了一次眼。

“刻字的人是郭炭?”

周谦的手指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慢慢弯下去,在湿泥上划了一个小小的方框。方框里面,他又画了一道斜线。

青枝看不懂:“这是什么?”

闫掌柜却盯住了:“役牌格。名字被划掉了。”

周谦艰难地点头,嘴唇动了几次,终于挤出一句:“死人……牌。”

他的手从秦照月袖口滑落,人昏了过去。

张婶忙让开地方,郎中和差役抬着门板赶来。周谦被固定伤腿、裹住湿衣,先送京兆府医房。方惟礼的书吏带着两名见证人同行,窄木印袋、页角结和带血木牌则继续留在白布证物桌上。

南门的粮斗又响了起来。

人群没有散。有人重新排回队伍,有人帮着把临时水沟边的空袋压牢。老周回到炊饼锅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的饼早已烤焦半面。他用铲子刮掉黑壳,递给守水沟的小脚夫:“能吃,别嫌。”

小脚夫咬了一口,含混道:“今日什么都带炭味。”

这句话刚落,京兆府方向又有马蹄声逼近。

这回来的不止一名差役。裴行舟也在马上,怀里抱着两本册子。他下马后没有先问周谦,而是把其中一本薄册摊到证物桌旁。

“郑禄醒过一次。”裴行舟道,“他说临时送饭的人带了一块薄木,答应替他取止咳药,让他在木上刻自己的名字。郑禄刻完以后,那人收走木片,药没有留下。”

青枝看向最早漂出的薄木。字痕歪斜、横短钩内收,确实可能出自咳血无力的郑禄。名字是真的,放出名字的人另有打算。

“郭炭的替班记录呢?”秦照月问。

裴行舟把第二本册子放下:“京兆府没有这个小吏。替班条用的是一枚早已注销的灰役牌,牌号从平市仓旧灰房役册里抄来。”

他翻到册中一页。纸页边缘发脆,名字旁压着多年前的黑色销记。青枝把风灯移近,众人看清那一栏:郭炭,旧灰房烧灰役,灰坑坍塌,身故,领埋银二两。

日期在三年前。

卖粮的吆喝声、木斗落案声、孩童哭声仍在南门底下交叠。那张已经注销的役牌夹在册页中,边角却沾着尚未干透的黑蜡。

有人昨夜刚用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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