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短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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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吧。打完我明日也没粮卖。”
人群一顿。
瘦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手抖得厉害。
“上头进粮价涨,车脚费涨,晒储费涨。万合说谁按旧价卖,后头不给货。我铺里没有仓,家里也没有大车。断一日,门还能开;断三日,伙计就散了。我短这一点,是我黑心,我认。可不短,我也活不到下月。”
骂声卡住了。
百姓恨短斗,可他们也看得出,这瘦老头不像万合那种大粮栈。他身后的小伙计才十三四岁,手里抱着真斗,吓得脸都白了。
秦照月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票。
平市仓法比青禾贷更难。
钱庄的债契至少是一张纸追一条线。粮价牵着铺子、仓库、车脚、晒场、官仓、私仓和每一只斗。上游涨一点,下游偷一点,最后少掉的全落在百姓碗里。
秦百川在旁边拨算盘。
“小铺未必是主谋。”
秦照月道:“他用了短斗。”
“所以要记名。”
秦百川看了瘦老头一眼。
“但若只打小铺,大铺就能继续躲在后头。你要查谁卡他粮,就要看他从哪进货、何时进货、车脚多少、晒储多少。”
“进货单?”
“进粮小票。”秦百川把算盘一推,“从今日开始,所有说无粮、涨价、短斗的铺子,都要写上次进粮时间、数量、来源、进价、车脚费。写得清,挂黄签;写不清,挂灰签;不肯写,挂黑签。”
方惟礼看过来。
“这不是刑责。”
秦百川语气淡淡:“正因暂不入刑,才更该先落账。买卖人最怕别人看见他的账。”
秦照月瞥了他一眼。
亲爹这话说得很像反派。
她很满意。
“青枝,开进粮小票簿。”
青枝翻出一册新纸。
裴行舟在封面写下:进粮小票簿。
这册子一摆出来,粮铺掌柜们的脸色比看见短斗还难看。
因为短斗只算今日被抓,进粮小票却会往上追。哪家从万合进货,哪家车脚费忽然翻倍,哪家昨天还进了三十石今日却挂无粮,都藏不住。
第一个递票的,是仁和小米铺。
票面写着三日前自万合粮栈进粟三十石,进价并不算高,车脚费却高得离谱。那一栏墨色最重,像是被人反复描过。
闫掌柜接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米没涨出这么多,车倒先长腿了。”
方惟礼问:“脚行?”
闫掌柜点头:“粮从仓到铺,离不开车脚。大粮栈卡粮,小脚行卡车,小铺就只能把价往百姓身上摊。”
青枝把票贴到粮价牌旁。
秦照月看着“车脚费”那一栏,忽然想起南门旧账线里那些代排脚夫、私牌、半牌,也想起北仓车辙和西脚木牌。
钱庄有脚,粮商也有车。
只要路在别人手里,官府有粮也送不到百姓手上。
傍晚时分,第一批进粮小票还没录完,东市口传来一阵车轮声。
众人以为是粮车来了,纷纷回头。
来的却是空车。
数辆空车横在米粮巷口,车辕卸下,车夫坐在地上吃冷饼。车上没有粮袋,只有几根新麻绳,绳尾夹着一点黄丝。
差役上前问。
领头车夫把冷饼咽下去,抬头看了一眼平市仓粮价牌。
“今日不走粮。”
他说完,旁边的车夫也跟着把车辕放倒。
平市仓门前刚验出的短斗还摆在案上,第一车准备入仓的官粮,被那几辆空车堵在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