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药棚朱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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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缸被掀开。
缸底沉着一层淡红。差役用白布一蘸,布角立刻染出浅浅的朱色。
青枝低声道:“洗过印。”
屋里又搜出两双旧鞋。
一双鞋底沾着西市泥,一双鞋底却夹着细砂和白灰。闫掌柜被叫来认,他蹲在门边看了半天,伸手不敢碰,只用算盘杆指了指鞋跟。
“这是边州仓道那种白灰。京里修墙不用这个。小的走货时见过,边州常平仓外墙粉得白,雪一打,鞋底就挂这种灰。”
方惟礼看向严恪。
严恪今日也被带来了。他站在巷口,脸色比昨日更差。
“潘直只是转运小吏,按例不得私离长京。”
秦照月抬头。
“那这双鞋自己去的边州?”
严恪没有答。
屋内差役又喊了一声:“床底有账!”
账不是整本。
只有几片夹在床板缝里的旧账角,边上有万丰银铺的小戳。账角写得很碎:二十七两,月息二分,保人为孙某,逾期以差役俸银抵。
青枝看着那几个字,忽然不说话了。
秦照月也沉默了片刻。
潘直不是被一袋银子买走的。
他脖子上早套着债绳。
秦百川把账角交给京兆府书吏。
“另开万丰旧债旁案。潘直若活着,先找人;若死了,这账也别丢。”
方惟礼盯着账角,声音压得低:“孙某,是孙书办?”
“要查。”秦百川道,“保人写姓不写名,方便赖,也方便认。”
秦照月忽然想起青禾贷第一天,万丰伙计堵在柳三娘门口,说旧债先还。
同一张网,套在军户脖子上,套在农户脖子上,也套在小吏脖子上。
系统面板在她眼前跳出来。
“民间钱庄牵连官吏风险上升。”
“官府放贷干涉旧债秩序持续扩大。”
“亡国策推进概率:波动。”
秦照月盯着“波动”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你也开始不会算账了。”
青枝没听清:“小姐?”
“没事。”秦照月把账角压好,“去孙书办住处。”
孙书办住得比潘直体面。
小院干净,门前还挂着一串晒干的药草。差役敲门时,院里无人应声,隔壁妇人探出头,说孙书办昨日夜里还回来过,天没亮又走了。
“往哪边走?”
妇人想了想:“像是往东市。背着一个书箱,脚步挺急。”
差役进屋。
屋里没有烧纸痕迹,也没有翻乱。书案上摆着半盏冷茶,砚台洗得干净,笔架上少了一支细笔。
青枝看了一圈,小声道:“他走得比潘直从容。”
秦照月点头。
从容,说明孙书办知道自己有时间。
秦百川打开书箱架,里面少了一格。那一格原本该放小册,底下灰印还在。
方惟礼问邻妇:“他平日带书箱出门吗?”
“带。”邻妇道,“孙书办爱干净,文书都装箱。只是今日书箱重些,他出门时肩膀往下一沉。”
秦照月看向青枝。
青枝已经记下。
屋后水沟里,差役捞出一小块硬泥。
硬泥外面裹着青布,里面露出半截铜色。
秦百川用帕子接过,轻轻一擦。
那是一块断裂的铜模边角。
边缘沾着朱红印泥,内侧有一条细细的羽纹。
方惟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第三柜封泥里有白羽丝。
孙书办屋后沟里有带羽纹的铜模角。
两者隔着半座长京,却像从同一只手里掉出来的。
秦照月没有立刻说话。
她让人把铜模角放进小木匣,封上京兆府、御史台、兵部三方纸条。
严恪站在院门口,忽然低声道:“孙书办未必还在长京。”
方惟礼转头看他。
严恪的嘴唇有些白。
“昨日封柜前,转运司有一张东市药材出城验单。经手人是孙书办,押送名义是北境伤药补给。”
秦照月心口一跳。
“什么时候出的城?”
“夜半。”
青枝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北境旧药棚。
伤药补给。
甲二药炭小车。
这些字一个个连到一起,像有人把两地的绳子同时拉紧。
秦百川看向秦照月。
“得让北境先停所有无名药车。”
方惟礼立刻道:“北境伤兵等药,不能全停。”
秦照月看着他。
“不停药。停车。”
她转身对京兆差役道:“急递御前和北境。药照入营,车在营外换,车底先查,车夫换成守门营。带书箱的书办、走路左拖右浅的人、东市夜半药车,三条分开报。”
差役领命奔出去。
北境,旧药棚门前。
韩石带人封住小车时,天已经亮得发白。
药棚木牌后那滴朱红印泥被冻住了,像一颗嵌在木缝里的红珠。韩石没有用手抠,只让军卒把木牌整块卸下来。
木牌刚离墙,后面露出一道窄缝。
缝里塞着半片白羽。
白羽末端绑着一根细线,线头延到墙内。
韩石脸色一变。
“别动!”
军卒的手停在半空。
韩石趴下看墙根。
墙内没有火药,也没有毒烟。只有一只小竹管,竹管口用蜡封着,外面沾着朱红印泥。
他用刀尖挑开竹管,倒出一小卷纸。
纸上只有一行细字。
甲二已过,祁旗未倒。
韩石盯着最后那四个字,背后冷意一层层往上爬。
祁旗未倒。
这句话递给的是界外等消息的人。
这句话是在告诉外头的人,祁问山还撑着。
他把纸卷重新塞回竹管,连同木牌一起包好,转身就往帅帐跑。
坡外,旧界桩旁的浅沟里,有人骑马停了一瞬。
马蹄没有越界。
那人隔着风雪看了一眼北境大营最高处的祁字帅旗,随后调转马头,往更北的雪坡退去。
旗还在。
营里的粥烟也升起来了。
风吹过旧药棚,只剩那辆被捆住四轮的小车,安静地停在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