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旧盐道的车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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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方惟礼道。
门房苦着脸:“方大人,转运司旧例,押粮底册未清点前不得见外司。小的也是照例……”
方惟礼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秦百川笑了笑:“旧例写得挺会挑时候。”
门里没声了。
秦照月看向方惟礼:“方大人,兵部能不能让粮准时到,我不知道。但兵部让门房拖时间,倒是很熟。”
方惟礼冷着脸:“秦姑娘,兵部没有故意拖延。转运司怕底册被乱翻。”
秦照月道:“那就不翻。封柜。”
她指了指户部小吏手里的封条匣。
“柜子不开,钥匙不动,封条贴上。谁敢撕,谁先入案。”
门里终于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青袍的转运司主事走出来,三十多岁,眉眼很温,手里抱着一卷册目。
“下官严恪,见过方大人,见过秦大人。”
他说话不快,礼数很足。
秦照月最怕这种人。
不急,不怒,不顶嘴,专门把事情拖进规矩里。
严恪道:“陛下既有朱批,下官不敢不从。只是押粮底册涉及边军机密,封柜可以,封前需照册点明柜中卷数,免得日后少了哪卷,诸位又怪转运司。”
秦百川慢悠悠道:“严主事考虑周到。”
严恪微微一笑。
秦百川接着道:“那就点。你念柜号,方大人听,御史台记,户部贴封。念慢些,念错了,重新念。”
严恪笑意淡了一点。
秦照月差点笑出声。
老狐狸的意思很明白。
你要拖,我们陪你拖。
但拖出来的每一笔,都会有人记。
转运司的院门终于开了。
院内正房里摆着六口铁皮木柜。柜面上贴着旧封,有的封角卷起,有的封泥颜色深浅不一。户部小吏蹲下去验封时,手刚碰到第三口柜,忽然停住。
“秦大人,这封泥是新的。”
严恪道:“前日雪水渗窗,补封过。”
秦百川看他:“补封记录呢?”
严恪指向柜旁册架:“应在修缮杂记里。”
御史台书吏立刻去取。
册架上空了一格。
严恪回头,眉头终于皱起。
秦照月看着那一格空位。
她没说话。
这一刻,沉默比骂人有用。
方惟礼的脸色更沉:“谁值房?”
转运司小吏低声道:“昨夜是严主事身边的孙书办。”
“人呢?”
“告病。”
秦照月闭了闭眼。
又是告病。
她现在对“病”这个字已经过敏。
同一时间,京兆府西市脚行牌册也被抬到了府堂。
马二绳被差役按在堂下,脸上还挂着不服气。
“官爷,脚行做的是苦力活。牌多牌少,路远路近,谁家掌柜给饭吃,谁家车队要人,都是跑腿事。北境南仓?小的连长京都没出过!”
京兆府推官拍案:“那这块西脚木牌怎么到北境去的?”
马二绳脖子一梗:“牌会丢,人会偷,官爷总不能说我马二绳长了翅膀!”
闫掌柜站在堂边,抱着算盘,眼神左右飘。
他本来只是被叫来认脚行牌式样,没想到一进府堂就听见北境军粮。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又被差役瞪回来。
推官翻开牌册:“西脚牌第七十二号,瘸腿,姓葛,名……”
他停住。
那一页被撕走了半边。
只剩“葛”字和半个手印。
闫掌柜小声道:“这撕得挺会留。”
推官看他。
闫掌柜立刻低头:“小的意思是,留半个字,像是不想让人说整页没了。”
马二绳脸上的不服气淡了一点。
他也看见了那半页。
秦照月从兵部转运司赶到京兆府时,正好听到这句。
她看向马二绳:“葛瘸子是谁?”
马二绳嘴硬:“脚夫多了,小的哪记得清。”
闫掌柜忍不住道:“马把头,您这话哄鬼呢?瘸腿脚夫在脚行里最难派活,少派一天少一口饭,多派一天累坏腿。你说你不记得?”
马二绳瞪他:“闫掌柜,你卖布的,管脚行?”
闫掌柜抱紧算盘:“小本生意,怕货走错路。”
秦照月看了闫掌柜一眼。
这句话很轻,却正好戳到案子。
货走错路。
粮也走错路。
马二绳咬着牙,半晌道:“葛瘸子三日前接了个外活,说是给东市万合粮栈搬空袋,工钱给得高。后来就没回脚行。”
“谁介绍的?”
“潘直。”
堂内一下安静。
邓槐在旁边扶着桌角,脸色又白了一层。
秦照月看向他:“你还知道什么?”
邓槐嘴唇动了动。
“潘直以前替户房跑过兵部转运司。”他说,“走的是私下帮送文书的路子,替我叔父送会签文书。转运司里有个孙书办,常喝他的酒。”
孙书办。
告病。
秦照月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她怕一说出口,系统又要欢天喜地判定多司互责风险上升。
可系统还是来了。
“兵部转运司封柜受阻。”
“京兆府西脚牌册缺页。”
“户房书办潘直与转运司孙书办关联显现。”
“北境急粮未抵达。”
“亡国策推进可能性:继续上升。”
秦照月看着最后一条,伸手按了按眉心。
“先找孙书办。”她道。
秦百川从兵部那边慢悠悠进门,正听见这句。
“不用找了。”
秦照月抬头。
秦百川把一张新递来的回签放在堂案上。
“边州常平仓回文,冬防换储需北境帅印、边州府印双签。现在只有御前朱批,没有边州府印。”
方惟礼跟在后面,脸色铁青:“拦粮的是边州旧例,兵部没在这里加手。”
秦照月拿起回签。
纸上墨还没干。
边州常平仓愿换粮。
但粮车不出仓。
理由写得规规矩矩。
缺印。
北境旧盐道上,陆沉锋终于退回碎石坡。
他的左袖内侧沾着湿谷壳,右手虎口被冻裂了一道口子,血珠刚冒出来就凝住。
远处旧驿墙后,空车还停着。
北蛮探马没有进驿,只在外圈绕。
这更坏。
他们像在等折冲营的人自己出来。
陆沉锋往南仓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雪地里有一串新脚印。
很浅。
从旧驿墙后绕出来,往南仓反方向走。
那人走得急,左脚拖痕重,右脚轻。
瘸腿。
陆沉锋蹲下,摸了摸脚印边缘。
雪还没结硬。
葛瘸子刚走不久。
他没有往北蛮探马那里去。
他往边州常平仓方向去了。
陆沉锋抬头。
风雪里,旧盐道和边州仓道在前方岔开。
一边是空车诱饵。
一边可能是急粮要经过的路。
他把归营短刀按回腰侧,转身往仓道追去。
身后,旧驿墙上的灰斗篷人抬了一下手。
雪雾里,有人把一支白羽箭搭上了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