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账仓同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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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人继续开袋。
第一排,十袋里有三袋底部受潮。
第二排,二十袋里有九袋霉斑。
第三排搬出来,麻袋看着鼓,里头却只有半袋。
老周的炊饼篓子“咚”一声落在脚边。
“这也能算一袋?”
仓吏汗如雨下:“下官不知!这一定是库丁夜里偷换!”
库丁当场跪下:“冤枉啊!小的只管钥匙,不管入账。粮长收筹,仓吏盖印,户房记册,小的哪敢换袋!”
粮长也跪了:“秦大人,仓耗年年都有,霉米筛晒之后也能折算。空袋……空袋许是前任留下的旧账。”
秦百川把账册翻回“三百二十石”那页。
“按折耗多少?”
仓吏答不上来。
秦百川看向粮长。
粮长声音发颤:“旧例,一石折耗不逾三斗。”
“现在呢?”
无人回答。
秦百川让账房现场记数。
库丁、秦府家丁、京兆府差役三方一起搬袋。每搬出一袋,竹筹往长案上一响。干粮、湿霉、半袋、空垫,分成四堆。
队伍里没人说话。
马二绳也不说话了。
他一开始想看官仓没粮,好把昨夜私牌的火往官府身上推。可现在仓里确实有粮,又有霉粮、空袋和账册重描,这事若再闹下去,脚行未必能干净脱身。
因为粮是要搬的。
谁搬进来,谁搬出去,谁替粮行代运,都绕不开脚行。
秦照月看见他的手停了。
她立刻道:“马把头。”
马二绳抬眼。
“昨夜你说脚行只跑腿。好。”秦照月指着仓门,“你们跑过平市仓的腿吗?”
马二绳脸上的皮肉紧了一下:“脚行活多,谁记得清。”
“那就帮你记。”秦照月转向账房,“待核册后面加一栏,西市脚行近三月平市仓搬运活。”
马二绳冷笑:“姑娘,你这是要把脚行也写成官仓吏?”
“我只是让你们吃腿饭的人,说明腿往哪儿跑过。”
老周在旁边嘀咕:“跑腿跑出空袋来,腿也挺值钱。”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压下去。
秦百川没有打断。
他等第一轮点数出来。
账房的手冻得发红,终于把数写齐。
“干粟一百九十八石四斗。”
“湿霉四十二石。”
“半袋、空垫折十六石。”
“短六十三石六斗。”
这几个数一出口,仓门前彻底炸了。
“短六十多石?”
“那我们排一夜排什么?”
“昨夜还说三百二十石!”
“官仓也能少这么多?”
京兆府差役拼命维持队伍。抱孩子的妇人往后退,老人抓着布袋,眼睛发直。那个豆花巷的老头喃喃道:“半斗……我只要半斗。”
青枝听得鼻子发酸,往秦照月身边靠了靠:“小姐,先给病弱户发一点吧。那老婆婆还在床上等。”
秦照月看着干粮堆。
发,队伍会挤。
不发,人心会散。
她把昨夜半牌登记册翻开,指尖压在豆花巷那一行。
“先不发整斗。”她道,“验过的病弱户、幼童户,每户先领半斗救急粮。用干粮,湿霉粮封存,空袋不入数。半斗先活命,余数等核仓后补。”
仓吏急道:“姑娘,这样发,账上更乱!”
秦百川瞥他一眼:“账已经乱了。现在要让人别乱。”
这话一出,仓吏没声了。
青枝立刻去扶豆花巷老人。
老头捧着半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秦府账房在半牌背后加盖小印,邻人见证栏空着,先记“病弱急粮半斗”。半斗粟米装进小袋时,队伍里有人眼红,却没有冲上来。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湿霉粮没发。
空袋没算。
发出去的是干粮。
马二绳看着那半斗粮落到老人怀里,忽然道:“秦姑娘,短的六十三石六斗,半斗半斗发,也发不回三百二十石。”
秦照月道:“所以要查短的去哪儿。”
秦百川已经走到第二间正仓。
第二间比第一间更空。
木架上只垒着十几袋粮,角落有一堆旧草绳,墙边放着一个黑漆木匣。木匣上贴着封纸,封纸已经翘边。
仓吏看见木匣,脸色忽然变了。
秦百川让人取来。
木匣打开,里面压着一沓薄薄的借调单。
最上头一张写着:
暂借平市仓粟米二十石,送东市晒场翻晒,五日归仓。
没有归仓回执。
第二张:
暂借平市仓粟米十五石,送东市某粮行代储,遇急仍按官价调回。
借粮处被墨涂了一块。
也没有归仓回执。
第三张纸角被撕掉半边,只剩一个日期和“六十石”字样。
秦百川把第三张压到灯下。
被撕掉的地方,残着半枚朱印。
看不完整。
只看得出一个“万”字边。
秦照月的目光停住。
万丰。
这个名字像一根线,从军户债契底角、旧债旁案、粮价木牌,一直缠到平市仓的木匣里。
她还没开口,仓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京兆府差役从东市方向挤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撕下来的价纸。纸角还沾着浆糊,墨迹新得发亮。
“秦姑娘,秦大人,东市粮行刚贴的。”
秦照月接过那张纸。
上面写着:
官粮未结晒储费,暂扣归仓粮。
仓门外,排了一夜的人群看见那张纸,声音慢慢低下去。
有人不再看脚夫。
有人不再看私牌。
一双双眼睛,重新落回平市仓的大门上。
秦百川把那张残着“万”字边的借调单,按在了价纸旁边。
两张纸被晨风吹得同时一动。
像有人在暗处,隔着一座粮仓,把刀递到了官府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