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毒刃入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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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锋这才发现,刚才混乱里,他的旧功牌从怀里滑出,被贺三压在掌心。
那块写着丁七十九的旧牌上,沾了雪泥,也沾了血。
不是他的血。
祁问山左肋下的旧甲缝里,血正一点点往外渗。
颜色不对。
边军见惯了刀伤。鲜血落在雪上,先红,再暗。可祁问山这道伤的血落下去,红里压着一层发黑的沉色,像铁锈混进了墨。
陆沉锋伸手要去扶他。
祁问山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别追。”
陆沉锋眼睛发红:“将军,刀上有毒。”
“老夫知道。”
祁问山说完这句,唇色才微微发白。
他仍站着。
站得像那面祁字帅旗还插在粮道尽头。
低坡上的厮杀很快压了下去。两个刺客被军弩钉死,一个被短刀队砍翻,一个试图吞药,被亲兵卸了下巴。还有一人趁第二盏风灯灭后的黑影滚进废井后方,身上中了一箭,却仍然钻进坡下暗沟,消失在夜色里。
亲兵要追。
祁问山看了他一眼。
“不追。”
亲兵怔住。
祁问山的手指按在左肋甲缝上,声音比风还冷:“先把人带回营。活人比死人要紧。”
陆沉锋想起上一夜帅帐里,祁问山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先把人带回来。
活口不是你今晚的功。
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冻硬的雪,半天发不出声音。最后,他把半截旧刀往地上一拄,低头去扶田六,又让韩石背贺三,自己走到祁问山身边,伸手托住老将军的左臂。
祁问山没有推开他。
这比任何怒骂都让陆沉锋心沉。
回营那一段路,很短,也很长。
东门重新亮起了火把。守门军卒看见祁问山甲下渗血,脸色全变了,却没人敢乱喊。亲兵把几个还活着的刺客拖进验功棚外的空地,黑布箭袋、伪北蛮短刀、乌暗毒刃、半截被汗浸湿的银票,都被一件件摆到长案上。
祁问山走到长案前,看了一眼那些东西。
“记。”
书记握笔的手发抖。
“黑布箭袋,伪北蛮短刀,长京短打步法。毒刃一柄,伤在左肋旧甲软缝。甲组陆沉锋、韩石、田六、贺三,四人皆在。伏兵三队,军弩七张,短刀队两队。”
祁问山说一句,书记写一句。
写到“伤在左肋旧甲软缝”时,书记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开。
祁问山看着他。
“照写。”
书记低头,把那一行补完。
陆沉锋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军功血册不只是把人的名字写回去。
它还要把谁为这些名字流过血,也写进去。
军医赶到时,祁问山终于坐下。
准确地说,是被两个亲兵按坐下的。
军医剪开旧甲软缝,看见伤口时,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刀口不宽,也不深,若只是寻常短刃,最多伤肉,不至于要命。可伤口边缘已经发麻发青,黑色细线顺着肋下皮肉往上爬,祁问山额角渗出冷汗,手背青筋却还压着,没有让自己抖出来。
军医取银针探血。
银针没有立刻变黑,只在尾端慢慢泛出灰色。
军医的脸色比银针更难看。
“不是北蛮草毒。”
帐中一下静了。
陆沉锋盯着军医。
军医压低声音:“北蛮草毒烈,入血快,半刻内人就倒。这毒慢,压脉,封力,让人一时不死,却会一点点耗心肺。像是……像是京里养出来的细毒。”
祁问山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很冷。
“费这么大劲,倒舍得。”
陆沉锋拳头攥得发白。
韩石站在帐门边,身上全是泥,眼睛却像烧着。他看着被摆在长案上的毒刃,又看向那些刚刚拿回名字的同伍,忽然低声道:“他们不是怕我们争功。”
田六坐在伤兵榻上,腿还在抖,却接了下去:“他们怕我们活着。”
祁问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从亲兵手里拿过那块沾血的旧功牌,放回陆沉锋掌心。
“拿好。”
陆沉锋低头。
“将军。”
“你还要替老夫看着这本册。”
祁问山声音很低,每一个字却都像从刀背上压出来:“别让今晚死的人,明日又被写成流匪。”
陆沉锋眼眶发烫。
他握紧旧功牌,指节一点点发白。
“是。”
同一夜,北境西侧小门外,旧石矮墙缺口旁,又有人蹲下身。
那人没有点灯,只用指尖摸到石缝里一截细竹管。他把一张薄纸卷好,塞进竹管,推入墙缝深处。
纸上只有一行字。
祁问山左肋中毒,未死,暂不能上马。
片刻后,一辆空草车从黑暗里慢慢驶过。车轮压过薄雪,没有停。
旧石矮墙里,那截细竹管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