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官僚的傲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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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厚摆了摆手,制止了手下,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装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
“哎,年轻人嘛,在前线吃了点苦,受了点伤,肚子里有怨气,也是可以理解的。我这人最通情达理了。”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盯着马文轩,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马连长啊,我不是说你们没打仗,也不是说你们没流血。但是,做人得有大局观,看事情要全面,懂不懂?”
刘德厚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敲了敲桌子上的报告。
“你说你们端了毒气基地。你们是怎么找到那里的?那是因为咱们战区情报处早就在日军内部安插了眼线,提供了精确的情报支持!不然就凭你们几个大头兵,能在荒山野岭里瞎猫碰上死耗子?”
马文轩的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情报支持?去他娘的情报支持!那是陆飞他们拼死拼活顺着水脉一点点摸出来的线索!
没等马文轩反驳,刘德厚又接着说了下去,语气越发得意。
“还有那个四号高地。你说你们死守了两个小时,简直是笑话!小鬼子的炮火那么猛,要是没有长官部的英明调度,没有师属重炮团那雷霆万钧的火力覆盖,你们那几条破枪能顶得住?”
刘德厚往椅背上一靠,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所以啊,马连长。你们一七二团确实是打了仗,也出了力,这一点长官部是认可的。但归根结底,你们只是恰逢其会,在长官们制定好的大战略、大棋盘上,当了一颗过河的卒子。这首功嘛,自然是属于运筹帷幄的长官部和火力支援的重炮团的。你们顶多算是个……从旁协助。”
“从旁协助?”
马文轩听到这四个字,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死死地盯着刘德厚那张油腻的脸,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起了陈大勇抱着炸药包粉身碎骨的惨烈,想起了虎子流着肠子倒在血泊里的不甘,想起了那两百多个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兄弟。
他们的命,在这些后方官僚的嘴里,就只换来了一句轻飘飘的“恰逢其会”,一句理所当然的“从旁协助”!
张团长说得没错,这帮王八蛋,果然是来抢功的!他们不仅要抢功,还要把前线将士的牺牲踩在脚底下,用来垫高他们自己往上爬的台阶!
“怎么?马连长好像不太服气?”
刘德厚看着马文轩那副想要吃人的表情,心里不仅不慌,反而更加得意。他见惯了这种从前线下来、自以为是英雄的大头兵。只要稍微拿话一诈,随便扣几顶帽子,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就会乖乖就范。
“长官。”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拔枪把眼前这头肥猪脑袋轰碎的冲动。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四号高地上,二百三十多具兄弟的尸体还没凉透。他们是用血肉之躯,硬生生顶住了日军的轮番冲锋。如果没有他们的死守,日军早就突破了防线,长官部的炮兵根本来不及反应。谁是主,谁是次,天地良心,自在人心!”
“砰!”
刘德厚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伪善瞬间撕破,换上了一副凶狠的嘴脸。
“马文轩!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跟我谈天地良心!”
刘德厚指着马文轩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以为你是个少校连长就很了不起了?在这长官部里,像你这样的军官一抓一大把!我告诉你,这份战报怎么写,功劳怎么分,那是上面定的规矩!你现在站在这里,我让你是英雄,你就是英雄;我让你是谎报军情的兵痞,你明天就得上军事法庭!”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几个参谋在一旁冷笑着看好戏,像看一个死人一样看着马文轩。
马文轩迎着刘德厚那嚣张跋扈的目光,没有说话。他整个人出奇的平静,就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在爆发前陷入了最深沉的死寂。
他忽然明白了,跟这种人讲道理、讲兄弟们的牺牲,那是对死者的侮辱。这些人眼里只有利益,只有升官发财。
刘德厚看着马文轩沉默不语,以为自己的威吓起了作用,这个前线来的刺头终于服软了。
他冷哼了一声,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茶,脸上的横肉又重新舒展开来,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用肥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马连长啊,其实我也不是要难为你。大家都是为了党国效力嘛。”
刘德厚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贪婪。
“你那份报告上,写得倒是挺花哨。什么缴获了日军大佐的指挥刀,什么带回了生化部队的绝密实验日志。这牛皮吹得震天响。”
刘德厚嘴角一歪,露出一抹极其阴险的冷笑。
“可是,马连长,你这些所谓的‘战果’,口说无凭啊。证据呢?东西呢?”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充满了嘲弄和轻蔑。
“你别告诉我,那些东西在路上弄丢了?还是说,那根本就是你为了贪功,自己伪造的谎话?如果你拿不出实实在在的证据,那我可就只能按照谎报军情来处理了。到时候,别说你的功劳保不住,你连带你们一七二团,都得跟着吃挂落!哈哈哈!”
刘德厚的笑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那笑声里充满了稳操胜券的傲慢和对前线军人的鄙夷。几个参谋也跟着附和起来,笑声越发刺耳。
马文轩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垂下眼帘,看着脚边那个沾满灰尘的旧皮箱。
然后,他那只因为常年握枪而布满老茧的右手,慢慢地从膝盖上移开,轻轻地、稳稳地,按在了皮箱那冰冷的铜锁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