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荣光与伤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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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战医院的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来苏水味儿。
这味道太冲了,混着刺鼻的血腥气、碘伏的涩味,还有烂肉发酵的酸臭,熏得人连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像是在受罪。帐篷外头,时不时传来担架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伤员们因为麻药劲儿过了而发出的压抑惨哼。
马文轩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从中间劈成了两半,里面灌满了滚烫的铅水,稍微动一下念头,脑仁就跟着一蹦一蹦地疼。
他费力地掀开像是用胶水黏住的眼皮,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昏黄。过了好大一会儿,那层磨砂玻璃般的虚影才渐渐散去,视线慢慢聚焦。
入眼是一块打着好几个补丁的帆布帐篷顶,帆布的接缝处还渗着几滩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在昏暗的汽灯照耀下,显得有些刺眼。
“水……”
马文轩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嗓子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用力磨过,干涩,微弱。
“大夫!大夫快来!三十七床醒了!”
旁边正在换纱布的一个年轻女护士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她惊喜地喊了一嗓子,赶紧转身端过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拿棉签蘸着温水,一点一点地润着马文轩那干得快要裂口子的嘴唇。
听到喊声,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的军医快步挑开帘子走了进来。大褂的下摆上全是斑驳的血迹,洗都洗不掉。
“别乱动,千万别乱动!”
军医一见马文轩本能地想要撑起身子,赶紧大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小子这条命,是阎王爷打瞌睡,让你给捡回来的!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整整两天两夜!”
马文轩没有挣扎,他顺着军医的力道重新躺平,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帐篷顶,大脑还在缓慢地重启。
“我的腿……”
过了好一会儿,马文轩才感觉到左腿传来一阵持续的、火辣辣的钝痛。那种痛感不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撕裂感,而是裹着一层厚厚的纱布,被紧紧绷住的胀痛。
“放心,腿保住了。”
军医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马文轩左腿上的石膏板。
“小鬼子那块弹片,贴着你的大动脉擦过去的。要是再偏半个指甲盖的距离,你早就把血放干了。不过,里面的碎骨头渣子我给你挑了两个多钟头,肉烂了一大片。三个月之内,你这条腿要是敢沾地,神仙也救不回来,听明白没有?”
马文轩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活着。
他还活着。
四号高地上那漫天的火光,鬼子震耳欲聋的冲锋嚎叫,还有大飞、石头他们浑身是血的模样,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子里疯狂旋转。
“大夫……”马文轩一把抓住军医的袖口,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我那几个兄弟呢?大飞,石头,陆飞……他们在哪?”
“你先松手,你这人怎么这么大蛮劲。”军医有些吃痛地掰开马文轩的手,“送你们下来的担架队说了,跟你一起在那个泥坑里挖出来的还有两个。一个脑袋上开了条大口子,一个身上挨了十几刀。命都保住了,在隔壁帐篷睡着呢。至于那个眼睛受伤的,伤势轻一点,昨天就醒了。”
听到大飞、石头和陆飞都还活着,马文轩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无力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伴随着一阵沉重而有力的军靴声,一阵夜风灌了进来。
“他娘的,老子就说这小子属猫的,有九条命,死不了!”
一个熟悉而洪亮的嗓门在帐篷里炸响。
马文轩睁开眼,偏过头。
张团长迈着大步走了进来。他脸上的胡茬子又长长了一截,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也是好几天没合眼了。但在那掩饰不住的疲惫之下,却透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痛快。
跟在张团长身后的,是同样一脸喜色的李团副。
“团长……团副……”
马文轩双手一撑床板,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敬礼。
“行了行了!你给我老实躺着吧!”
张团长几步跨到床前,一把将马文轩按了回去,粗糙的大手在马文轩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拍得马文轩一阵龇牙咧嘴。
“大夫,这小子怎么样?能吃肉不能?”张团长转头问军医。
“目前还不行,刚醒过来,脾胃虚弱,只能喝点流食。团长,你们聊,但别太久,伤员需要静养。”军医叮嘱了两句,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张团长也不客气,直接在病床旁边的一个空弹药箱上坐了下来。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老刀”牌香烟,自己叼上一根,又抽出一根递到马文轩嘴边。
“大夫不让吃肉,没说不让抽烟。来,抽两口,还魂。”
马文轩张开嘴含住烟,李团副赶紧掏出火柴,“哧”地一声划着,给两人点上。
劣质烟草那种辛辣呛人的味道,瞬间冲进马文轩的肺管子,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但这股子辣味,却让他的脑子彻底清醒了过来。
“团长,前边的仗……打得咋样了?”马文轩吸了一口烟,迫不及待地问道。
张团长和李团副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上同时露出了一个畅快的笑容。
“赢了!”
张团长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激动。
“打赢了!小鬼子的第六师团,这回算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咱们飞虎岭这块铁板上,磕碎了他们满嘴的狗牙!”
马文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紧紧盯着张团长。
李团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一旁,接着话茬说道:
“文轩,你昏迷这两天,战局可是大变样了。你们在四号高地死死拖住了鬼子的一百一十三联队,给师部的重炮群争取了绝佳的机会。那一顿炮火覆盖,直接把鬼子的这个王牌联队给炸残了,死伤大半,连他们的联队长都给炸成了烂泥。”
张团长冷哼了一声,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这帮畜生本来是想跟咱们玩声东击西,正面佯攻,侧翼突破。结果他们的尖刀被咱们硬生生折断了。右翼一崩,他们正面进攻的主力就等于把侧肋完全暴露给了咱们的炮兵。”
张团长夹着烟的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挥,像是在发号施令。
“鬼子的师团长不傻。阴谋破产,突击部队被灭,再打下去,他们整个师团就有被咱们反包围的危险。所以,就在你们那边炮击结束不到一个时辰,鬼子就全线后撤了!”
“退了多远?”马文轩沉声问。
“退了整整十五公里!一直退到了清水河对岸,重新构筑防御阵地去了。”
李团副的语气里满是自豪,“战区长官部发了通报,日军的这次‘秋风’总攻计划彻底流产。双方现在隔着清水河重新形成了对峙。咱们飞虎岭,算是彻底稳如泰山了!”
马文轩默默地听着。
这些消息,确实振奋人心。一场几乎可以说是必败的血战,硬是让他们这群不信邪的中国军人给生生地扳了回来。
可是,马文轩的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喜悦。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任由那股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转,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
“团长。”
马文轩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热闹的氛围里显得有些突兀。
“四号高地……四号高地上的兄弟们,下来了多少?”
这句话一出,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张团长脸上那激动的笑容,就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夹着香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一小截烧红的烟灰掉在了他的军装裤腿上,他却没有伸手去掸。
李团副也低下了头,看着地面的泥土地,不再说话。
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死死地压在三个人的心头。
“团长,你说话啊。”马文轩看着张团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开始微微发颤。
张团长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把手里还剩下大半截的香烟扔在地上,用军靴狠狠地碾灭。
“算上三营那个原本驻守的加强排。”
张团长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再加上你带上去的,一营二连,还有团部警卫排……”
“满打满算,三百一十四个弟兄。”
张团长抬起头,看着马文轩,眼眶已经彻底红了。
“打完仗,清理阵地的时候。还能喘着气,被担架抬下高地的……”
“四十七个人。”
四十七个人。
这个数字,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马文轩的胸口上。砸得他眼前一阵发黑,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三百一十四个活生生的汉子,一夜之间,就剩下这么点零头了。
不到六分之一的生还率。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就是把肉扔进了绞肉机里!
“有一半的重伤员,就算治好了,这辈子也拿不了枪,站不起来了。”李团副在一旁补充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马文轩觉得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问问那些熟悉的名字,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老陈呢?”
过了好久,马文轩才听到自己那空洞得仿佛没有灵魂的声音在帐篷里响起。
虽然他在昏迷前已经有了预感,但他还是想亲耳听听。
张团长摇了摇头。
“没找着全尸。兄弟们在左翼的一处弹坑里,找到了他那把卷了刃的大刀片子。刀柄上,还死死攥着半截断手……”
张团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咬着牙骂道:
“这狗日的老陈,走的时候连个整念想都没给老子留下!”
马文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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