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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沟壑谜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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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铛……”

那生硬的金属碰撞声在幽暗的沟壑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马文轩紧绷的神经上。

野人沟,这地方连个正经的地图标识都没有,两边的山崖像刀劈斧砍一样陡峭,把天空挤成了一道细细的黑线。四周全是参天的古树和半人高的野草,腐烂的落叶踩在脚下软绵绵的,往外冒着一股子阴冷的霉味。

“连长,这动静不对啊。深更半夜的,野狼叫唤也就算了,哪来的打铁声?”赵铁柱手里攥着那把卷了刃的大刀,后背紧紧贴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马文轩没有说话,他把手搭在赵铁柱的肩膀上,示意他噤声。

二十八个残兵,互相搀扶着,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沟里已经摸索了快一个时辰。弹尽粮绝,伤兵满营,随便跑出来一头野猪,估计都能把他们这支队伍给冲散了。

“跟紧我,把脚步放轻,过去看看。”

马文轩猫着腰,顺着那微弱的金属碰撞声,像一只警惕的夜猫子一样往前摸。

越往前走,那声音越清晰。不仅如此,空气中那股腐烂树叶的味道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木柴燃烧的烟火气!

马文轩猛地停住脚步,拨开面前茂密的芭蕉叶。

眼前的景象,让这个在死人堆里滚了几个来回的铁血连长,瞬间愣在了原地。

在这条被世人传得神乎其神的“野人沟”最深处,竟然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大片平坦的谷地。借着半明半暗的月光,能清楚地看到一条清澈的溪流从谷地中央穿过。溪流两旁,是一块块被开垦得整整齐齐的坡地。

而在更远处的山脚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十栋石头和茅草搭成的小屋。

那金属的碰撞声,正是村头一棵大榕树下,一个守夜的汉子在百无聊赖地敲击着挂在树杈上的一块破铁铧犁。

“我的老天爷……”张大志从马文轩身后探出脑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居然还藏着个村子?难道咱们跑进桃花源了?”

“桃花个屁!都给老子把神经绷紧了!”马文轩压低声音喝道,“荒山野岭,兵荒马乱的,能在这里扎根活下来的,绝对不是什么善茬。把枪都背到身后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粗!”

马文轩整理了一下破烂不堪的军装,深吸了一口气,带头走出了灌木丛。

“汪汪汪!”

他们刚一露头,村子里的几条土狗就像是闻到了生人的气味,疯狂地狂吠起来。

这狗叫声在寂静的夜里简直像炸雷一样。那个敲铁铧犁的守夜汉子猛地丢下棒子,从树背后抄起一把生锈的鸟铳,扯着嗓子大吼起来:“来人啊!有生人进沟了!”

不到半袋烟的功夫,原本死寂的村子瞬间沸腾了。

几十个茅草屋的木门“哐当哐当”地被撞开,火把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足足有七八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像是炸了窝的马蜂,举着火把、拿着锄头、镰刀、甚至还有用来打猎的粪叉,潮水般涌到了村口,将马文轩他们这二十几个人团团围住。

火光映照下,这些村民的脸上写满了惊恐、戒备,以及一股随时准备拼命的狠劲儿。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打哪来的!”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走上前来,手里的红缨枪直直地指着马文轩的胸口。

赵铁柱一瞪眼,本能地就要往前冲,被马文轩死死按住肩膀。

“乡亲们!别误会!我们不是土匪,更不是鬼子!”

马文轩高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声音尽量放得平和:“我们是国民革命军第74军172团的队伍。在前面的山头跟日本鬼子打了一仗,队伍被打散了,迷了路,才误打误撞走到贵宝地。我们绝不扰民,只要讨口水喝,喘口气就走!”

“当兵的?”那络腮胡子上下打量着马文轩。

这群人实在太惨了。军装破成了烂布条,上面全是干涸的黑血和泥土,好些人互相搀扶着,胳膊腿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有几个人甚至连鞋都跑丢了,脚底板全是血。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当兵的跟土匪有啥两样?”人群里有个尖锐的女声喊道,“不能让他们进村!万一招来日本鬼子,咱们全村人都得没命!”

“对!不能放他们进去!赶他们出去!”

村民们的情绪激动起来,手里的农具攥得更紧了,包围圈一步步缩小。

马文轩看着这些充满敌意的眼神,心里一阵苦涩。但他能理解,在这个世道,老百姓怕当兵的,就跟怕瘟神一样。

他慢慢放下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本子,那是他的军官证。虽然边缘已经被血水浸透了,但上面的钢印还算清晰。

“各位乡亲,我这有证件。我们真的是打鬼子的国军。我们在飞虎岭顶了鬼子好几天,弟兄们死得就剩这几个了……”马文轩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退下。都把手里的家伙放下。”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个苍老却异常沉稳的声音。

村民们听到这个声音,就像是听到了圣旨,立刻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道。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光溜溜的老藤拐杖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

老者看上起有七十多岁了,满脸的褶子像刀刻一样深,但那一双眼睛却一点也不浑浊,反而像鹰隼一样锐利,仿佛能一眼看穿人的心肝脾肺肾。

“九公。”刚才那个络腮胡子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退到一旁。

这位被称为“九公”的老村长走到马文轩面前,没有去看那个破烂的军官证,而是目光如炬地盯着马文轩。

他的视线从马文轩那张满是硝烟的脸,慢慢往下移,落在了马文轩左臂上那条还在渗着鲜血的绷带上。随后,他的目光又越过马文轩,扫视着后面那二十几个站得东倒西歪、却依然努力保持着军人站姿的残兵。

九公看得很仔细,他看到了赵铁柱手里那把砍得卷了刃的鬼头大刀,看到了张大志身上干涸的成块的血迹,更看到了这群人眼中那种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掩盖不住的杀气和疲态。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九公紧绷的下巴终于微微松开,他轻轻敲了敲手里的拐杖。

“是真打过硬仗的汉子。身上的血腥味骗不了人。”九公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信,“大虎,让大家伙散了吧。去把祠堂旁边的空院子收拾出来。另外,让各家各户凑点棒子面,熬两锅热粥。去后山抓点止血的草药,给客人们敷上。”

“九公!这……”络腮胡子大虎还想说什么。

“按我说的做。他们是打鬼子流的血,咱们要是看着他们死在沟里,祖宗怪罪。”九公瞪了他一眼,大虎立刻闭上了嘴,转身去招呼人。

马文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差点没站住。他对着九公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人家,大恩不言谢。等天一亮,我们养足了精神马上就走,绝不给村里添麻烦!”

九公看着他,淡淡地点了点头:“不用谢我。这沟里穷,没什么好招待的。你们就安心待在院子里,不要在村里乱走。天亮后吃顿饱饭,顺着溪水往下走,就能出山。”

说完,九公拄着拐杖,在几个村民的搀扶下,转身隐入了黑暗之中。

……

半个时辰后。

村子后方一个荒废的宽敞大院里,燃起了两堆明晃晃的篝火。

几大桶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稀粥被抬了进来,上面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对于这些整整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全靠一口精气神撑着的残兵来说,这简直就是琼浆玉液!

“慢点喝!别烫着!烫坏了舌头老子削你!”

赵铁柱一边吞咽着口水,一边大声维持着秩序,但自己端起破海碗的时候,也是呼啦呼啦几口就灌下去了大半。

那滚烫的稀粥顺着食道一路滑进干瘪的胃里,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好几个年纪小的士兵,一边喝着粥,一边吧嗒吧嗒地掉眼泪,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对那些没能走下飞虎岭的战友的思念。

几个村里的妇女端着捣碎的草药糊糊走进来,胆怯地给几个伤势较重的士兵敷在伤口上。那草药闻着有一股刺鼻的腥苦味,但敷在伤口上却出奇的清凉镇痛。

马文轩靠在院墙的角落里,手里端着半碗粥,却迟迟没有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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