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水泥柱中的秘密(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说“证据”的时候,看了眼那根柱子。证据。一个人,成了一桩案子的证据。
厂房外突然传来喧哗声。吕凯皱眉,走出去。警戒线外,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和民警争执,脸色涨红。
“让我进去!我是宏远集团的副总,这厂子是我们集团的资产,我有权——”
“王总,王总您别激动。”老王拦着他,“里面是命案现场,警方正在勘查,您真不能进去。”
“命案?什么命案?这破厂子都废弃多少年了,哪来的命案?”男人声音很大,但眼神在闪躲。
吕凯走过去,亮出证件:“市刑侦支队,吕凯。您是?”
“王德海,宏远集团副总经理。”男人整了整西装,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强硬,“吕警官,这厂子我们正准备拆了重建,手续都齐全。您这……要搞多久?”
“看情况。”吕凯看着他,“王总认识这厂子以前的人吗?”
“以前?这厂子零几年就关了,我零八年才进集团,哪认识什么人。”王德海摆摆手,但吕凯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可惜了。我们还想着,要是集团有老员工,说不定能提供点线索。”吕凯说得很随意,眼睛却盯着王德海的脸。
王德海的表情僵了一下。很短,只有零点几秒,但足够吕凯捕捉到。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恼怒的情绪,像是被人突然揭开了旧伤疤。
“集团……集团以前的老员工,散的散,走的走,真不认识了。”王德海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大口,“吕警官,您尽快吧。工期耽误了,损失不小。”
“我们会尽快。”吕凯点头,“对了,王总,集团半年内,有没有失踪的高管?”
烟从王德海嘴里漏出来。他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您……您说什么?”
“失踪。比如,突然联系不上,也没请假,人间蒸发那种。”吕凯的语气依然很平,像在聊天气。
王德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扔掉烟头,用脚狠狠碾灭。
“没有。集团管理很规范,没有这种事。”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吕警官,有进展麻烦通知我们集团法务部,别找我个人。我很忙。”
他钻进路边一辆黑色轿车,车开得很快,拐弯时轮胎擦出刺耳的声音。
吕凯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的方向。阳光很烈,照在脸上有种灼痛感。他想起刚才王德海碾灭烟头的动作——太用力了,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踩进地底。
“吕队。”陈敏从厂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证物袋,里面是那截指骨,“我要回局里做初步检验。骸骨……暂时动不了,等技术科把柱子整体取样。”
“需要多久?”
“如果顺利,明天能出骨头的基础报告。但DNA比对……”陈敏摇摇头,“看运气。如果数据库里有,很快。如果没有……”
她没有说下去。吕凯知道后半句:如果没有,这就是一具无名尸,一个永远沉默的秘密。
“先做吧。”吕凯说。
陈敏点头,走向警车。她的背影挺得很直,但吕凯看见她上车前,仰头看了看天空。很蓝的天,没有云,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然后她拉开车门,钻进那个充满福尔马林气味的世界。
厂房里,技术科的人还在忙碌。闪光灯依然一下一下地亮,把柱子、把骸骨、把这片空间的每个角落都定格在相片里。吕凯走回柱子前,蹲下身,再次看向那个孔洞。
内窥镜的探头还留在里面,连接的屏幕上显示着内部的实时画面。骸骨的轮廓在冷白色的LED灯光下清晰无比。蜷缩着,双臂环抱膝盖,头低垂着,像在沉思,又像在沉睡。
吕凯突然想起多年前办过的一个案子。一个女人把丈夫杀了,分尸,埋在自家后院。警察挖出尸体时,那男人也是蜷缩着,虽然是被肢解后硬塞进坑里的,但姿态莫名有种安宁感。后来女人招供,说丈夫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这样也好,累了。”
“吕队。”赵永南凑过来,压低声音,“扫描有结果了。封口在柱子背面,离地一米二左右,是一个直径约六十公分的圆形区域。材料……确实和外层水泥一模一样,密度、成分、颜色,完全一致。这不是普通的水泥工能做到的。”
“专业人士?”
“至少是懂材料学,懂建筑结构,还得有精密的工具。”赵永南顿了顿,“而且,这个人很冷静。从设计到执行,没有一步出错。就像……就像在做一个艺术品。”
艺术品。吕凯看着屏幕上的骸骨。灰白色的骨头,灰白色的水泥,在灰白色的光里融为一体。安静,完美,充满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
厂房外传来脚步声,刘冰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吕队,查到了!”他喘着气,“这厂子一年前启动改造工程,承包方是‘永固建筑’,设计咨询是一个独立设计师,叫柳征。监理单位是‘诚建监理’,但施工记录上有个问题——”
他翻出一份文件,指着上面的签字栏。
“浇筑这根柱子的那天,监理签字是‘柳征’,但监理公司说那天他们的监理请假了,根本没到场。”刘冰的眼睛亮得吓人,“这个柳征,就是那个设计师。他在没有监理资质的情况下,冒充监理签了字。”
吕凯接过文件。签字很工整,是那种练过硬笔书法的工整,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柳征。一个设计师,为什么要冒充监理?为什么偏偏是这根柱子?
“找到这个柳征。”吕凯说。
“已经让派出所去查了,马上有消息。”刘冰擦了下汗,“吕队,你说……这骸骨会不会就是……”
“别猜。”吕凯打断他,“等证据。”
但他心里知道刘冰想说什么。失踪的高管。冒充监理的设计师。一根藏着骸骨的柱子。这些碎片已经隐隐指向某个方向,只是还缺一条线,一条能把所有碎片串起来的线。
技术科的人开始收拾设备,柱子被封存,周围拉起了更严密的警戒线。夕阳西下了,光线从橙色变成暗红,从厂房的破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染成血色。那根柱子立在暮色里,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墓碑。
吕凯最后看了一眼柱子,转身走出厂房。外面的空气燥热,带着化工区特有的酸涩气味。警车陆续发动,车灯划破渐浓的暮色。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点火,只是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厂房轮廓。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敏发来的短信:“指骨初步判断为成年男性,40-50岁,指关节有劳损痕迹,可能从事文书或精细工作。更多等明早尸检。”
吕凯回复:“收到。”
他放下手机,发动引擎。车驶出化工厂区,汇入城市的车流。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写字楼亮起密密麻麻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还在奔波的人生。而就在十公里外,一根水泥柱里,一个人生已经永远静止了,蜷缩着,沉睡在黑暗里。
刘冰坐在副驾,一直盯着窗外,突然说:“吕队,如果……如果我们查出来,这个人死有余辜呢?”
吕凯没有立刻回答。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斑马线上人流穿梭,有下班的白领,有放学的学生,有牵着手的情侣。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欲望,不同的罪与罚。
“我们的工作是找到真相。”吕凯终于开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至于有没有余辜,那是法院的事。”
绿灯亮了。车继续前行,驶向城市心脏,驶向更多尚未揭开的黑暗。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城市另一端的某个房间里,柳征正站在窗前,看着同样的夜色。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只是站着,看着,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平静的,温和的,一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就像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