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外滩的保险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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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险库里堆着一排排铁柜,最里面的柜子上放着个桑皮纸木盒,上面刻着“天工图卷副本”六个字,跟他太爷爷日记里写的一模一样。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泛蓝的图卷,还有一沓邵家晚清迁沪的秘档。图卷展开,第一页写着:“沪上匠脉,起于邵氏,归于一刀。”那蓝颜料跟他太爷爷刻刀上沾的片治肯特壁画颜料一个色,他小心卷好塞怀里,跟鲁班印贴在一起,又把秘档收进破棉袄的夹层,骂:“这纸蹭皱了亏五分钱。”指尖蹭到点蓝粉,他下意识舔了舔,省了买颜料的五厘钱。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打手的,是刀疤。他站在铁门口,破棉袄上还沾着塔什干的沙,手里攥着半块哲人石,哑着嗓子说:“徐天带人来了,我帮你挡一阵。”邵砚川骂:“你欠我二十个馒头的搭车钱还没还,别死在这。”刀疤笑了笑,转身走出去,铁门“轰隆隆”关上了。邵砚川抱着图卷,从通风口爬出去,外面的阳光正好,抬头看汇丰大楼的穹顶,那幅蓝天白云的壁画蓝得跟塔什干的青金石、鲁班印的青光一个纸,他骂:“这壁画画得还不如我太爷爷的,蓝漆刷得厚,糟践料。”
不能回顺兴栈了,打手认得那地儿。他想起周老头早上提过城隍庙,说后头有邵家旁支的道士守着,庙后头有破屋能猫。他爹以前说过,城隍庙是明代洪武年间建的,供的秦裕伯是元朝的上海知县,被朱元璋封为“上海城隍”,管这一方水土的匠人。庙门口那对石狮子,爪子底下按的不是球,是刻刀和墨锭,是晚清邵家旁支捐的,狮子耳朵上刻了个极小的“邵”字,只有邵家人摸得懂。
绕到庙后,堆香的破屋门没锁,推门进去,一股子香灰混着陈年木头的味。屋角堆着半屋子的残香、破蒲团,还有几个刻废的印坯——都是庙里道士刻着玩的,料是浙江的青田石,不值钱,但胜在软,他捡起来,用刻刀修修边,能当练习坯子,省了买石料的五分钱。苏野累得睡着了,他把破棉袄铺在蒲团上,让她躺下,自己蹲在门口,掏出天工图卷副本,就着庙里漏出来的灯光翻。
后殿供的是城隍老爷,泥塑的金身,旁边站着手执刻刀的判官——这判官的刻刀样式,跟他太爷爷邵延嗣在片治肯特壁画上刻的一模一样,刀柄上三道燕尾榫暗记。邵砚川蹲下来数砖:“一块,值五分钱的青砖;两块,值三分钱的碎砖;三块——”第三块砖松动着,他掏出刻刀,顺着砖缝一撬,“咔哒”一声,砖底下是个小暗格,里面躺着半卷《沪上工儒录》,还有一把铜制的刻刀,刀柄上刻着“邵三爷”三个字——就是慎余堂开铺子的那位旁支老祖。他捧着刻刀,心里算:“这次赚大了。”
刚要把刀往怀里揣,就听见后殿门“吱呀”一声,进来个穿灰布道袍的老道士,手里拎个酒葫芦,瞅见他,笑了:“邵家的小子?周老头早上递了话,说你要来。我是你太爷爷辈的邵道士,当年跟着邵三爷开慎余堂,后来出家了,庙里这摊子归我守。”邵砚川赶紧把刀往怀里塞,嘴硬:“道士爷爷,借你破屋猫两天,房租……”老道士摆手:“猫呗,庙里香火钱够,不用你房租。不过徐天那龟孙昨儿在庙门口转悠了,打听慎余堂的下落,估摸着冲你来的。庙里有口古井,井底下通着十六铺的暗渠,打手来了你往井里跳,能逃。”说着递给他个酒葫芦:“这酒值五分钱,驱寒,苏野那小丫头冻着了给她抿一口,别多,喝多了费酒钱。”
邵砚川接过葫芦,抿了一口,心里暖和了。
老道士又指了指后殿判官像:“那判官的刻刀,是邵三爷刻的,刀柄上的暗记你认得。徐天要是来抢《工儒录》,你就把鲁班印按在判官刀柄上,机关能开,里面有邵三爷留的后路。”邵砚川点点头,把《沪上工儒录》塞进破棉袄夹层,跟天工图卷、鲁班印贴在一起。走出后殿时,城隍庙的晚钟正好敲,钟声“当——当——”的,震得屋檐下的铁马叮当响。他抬头看庙门上方的匾额,“城隍庙”三个字是明代董其昌写的,蓝底金字,跟他刀柄上的巴达克尚青一个色。风卷着庙里的香灰吹过来,混着黄浦江的潮气,他知道,上海的故事,才刚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