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东大寺的悬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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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吉普车旁边,奈良原绫正躺在车底修底盘,看见他,扔过来一瓶水。水是凉的,他先拧开,漱了漱口,把水吐在路边的草里,才抿了一小口,说:“浪费。”奈良原绫从车底爬出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刚才佐藤扔的刻刀,是你爹三十年前留在这儿的。他守了三十年,就等邵家后人来拿。”
邵砚川摸了摸手里的刻刀,刀柄上的棉线和佐藤扔的那把一样,都是靛蓝色的,他娘纳鞋底的线。他突然明白,佐藤是他爹的师弟,当年跟着他爹来奈良修梁,后来他爹走了,佐藤就留下来守着。他低头看自己的裤腰带,刚才悬空的时候,腰带松了,秋衣露了一截,白,显眼。他赶紧把秋衣塞回去,系紧了裤腰带。
苏野走过来,手里攥着那根甩棍,棍子上的血已经干了。邵砚川接过甩棍,用袖口擦了擦,塞回她手里,没说话。甩棍是他用废铁管磨的,磨的时候苏野把手磨破了,他当时骂她浪费砂纸,现在这根棍子救了他的命。苏野捏了捏甩棍,没说话,眼眶红了。
邵砚川抬头看南大门的虹梁,夕阳照在上面,木色更深了。他刚才刻的“邵氏在此”的刻痕,在木纹里不明显,但确实存在。佐藤还站在银杏树后面,没走,看见他抬头,抬了抬手里的枣木榫,又转了起来,“咔哒,咔哒”的,和刻刀碰竹竿的“叮”声,混在一起。
他摸了摸怀里的桑皮纸拓印,纸上的“邵”字刻痕清晰。又摸了摸兜里的半块桂花糕,干,硬,甜。风刮过来,银杏叶落了一身,他捡起来一片,叶脉的纹路,和他爹刻的榫头纹路一样。他把银杏叶塞进兜里,和之前捡的那片放在一起,能当书签,省得买。
奈良原绫发动车,吉普车突突响,排气管冒黑烟。邵砚川拉开车门,坐进去,苏野爬进后座,缩在角落里。他看着后视镜里的南大门,虹梁越来越远,佐藤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和银杏树融在一起。
车开的时候,他摸了摸腰上的刻刀,刀柄上的棉线松了一根,他用牙咬紧了,和爹当年教他的一样。咬的时候,牙酸,但他没松劲。刻刀是他爹的,棉线是娘的,现在在他手里,他要守住。
路边的鹿跑过来,盯着车看,邵砚川从兜里掏出那片银杏叶,扔给鹿。鹿叼住,嚼得嘎嘣响。他看着鹿,想起刚才蹭掉的墙皮,希望没人发现是他蹭的,不然又得赔钱。
吉普车开出半里地,他回头看,东大寺的钟声还能听见,混着风的声音。他知道,这次不是逃,是回来了。佐藤守了三十年,他爹等了三十年,现在轮到他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刻刀磨的茧,和他爹的手一样,和他娘的手一样,和佐藤的手一样。茧是硬的,糙的,但能刻出最稳的榫头,能守住最久的东西。
车继续往前开,往三千院的方向。邵砚川靠在椅背上,腿还是软的,但他没说话。苏野在后座睡着了,手里攥着甩棍。奈良原绫开着车,嘴里哼着关西的小调,调子歪歪扭扭,但热闹。
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松烟墨的味道,带着桂花糕的甜味,带着银杏叶的苦味。邵砚川闭上眼睛,听见刻刀碰竹竿的“叮”声,听见枣木榫的“咔哒”声,听见爹的声音,说:“小子,系紧裤腰带,别露秋衣。”
他笑了笑,睁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路是弯的,但一直往前,就能到三千院,就能找到娘的玉簪,就能拿到半本《刀痕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