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太子能否守基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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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十一月，初冬。

北京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就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落在琉璃瓦上，落在红墙上，落在御花园的枯枝上，把整个紫禁城染成了一片白。

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一股子干冷的气息，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宫墙外头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悠远，像是这座古老宫殿的心跳。

我裹着一件厚厚的貂皮大氅，坐在暖阁里烤火。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噼啪作响。热气从火盆里升起来，在空气中扭曲成一道道透明的波纹。炭火的气味混着暖阁里熏香的味道，有一种干燥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温暖。我伸出手烤了烤，指尖的寒意慢慢退去，关节却还是隐隐作痛——七十七岁的骨头，到了冬天就不听使唤。

前世当工程师的时候，冬天最怕的是加班赶工期，手指冻得僵硬还得在键盘上敲代码。穿越过来六十多年，最怕的还是冬天，只不过从怕加班变成了怕关节疼。人这一辈子，好像总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

常洛来了。

他是傍晚时分来的，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冷风跟着他从门缝里挤进来，暖阁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几分。他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靴底在青砖地面上磕出沉闷的声响，然后走进来，给我行了个礼。

父皇。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被冷风冻出来的沙哑。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坐下了。王福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双手捧着，暖了暖手。茶杯里的热气升腾起来，在他指缝间缭绕，像一缕散不开的薄雾。

我看着他。

常洛今年四十五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他的脸上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眼神沉稳而内敛。这些年的历练让他成熟了不少，但骨子里那股温和的气质没有变。

他像他母亲。

温和、善良、不争不抢。这些品质在普通人身上是优点，但在一个帝王身上……我不确定。

帝王需要温和吗？需要。但帝王更需要果断、需要魄力、需要在关键时刻能下狠手。温和是锦上添花，果断才是安身立命。我这辈子见过太多温和的君主，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没有好下场——不是被权臣架空，就是被外敌欺负，要么就是被自己的优柔寡断给拖死了。

常洛会不会也走上那条路？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盘旋了很久，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鹰。

最近朝政怎么样？我问。

还好。他说，议会上个月通过了三项法案，内阁执行得也还顺利。就是欧洲那边有些小麻烦，赵德彪的事您应该知道了。

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军委已经派人去查了。如果属实，按宪章规定，要削减他的亲兵编制，并给予警告。如果他不服从……常洛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在他眉眼间弥散开来，那就换人。

换人？我看着他，赵德彪在欧洲经营了十几年，根深蒂固。你换得动他？

换不动也得换。常洛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暖阁外面那片无声落下的雪，制度就是制度，不能因为一个人难对付就不执行。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个回答还算不错。至少说明他有原则，不会因为困难就退缩。但有原则是一回事，能不能把原则落到实处是另一回事。前世我在工程项目上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况——方案写得漂漂亮亮，执行起来一塌糊涂。纸上谈兵和真刀真枪之间，隔着一条叫的鸿沟。

火盆里一块炭忽然裂开了，发出清脆的的一声，迸出几颗火星，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熄灭了。暖阁里的光影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父皇，常洛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看着我，您是不是有话想问儿臣？

我笑了一下。这孩子还是敏锐的。

是有一个问题。我说，朕想了很久，一直没问。今天问你。

父皇请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朕走之后，你能守住吗？

暖阁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雪花落在窗棂上的细微声响，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用极细的笔在宣纸上写字。火盆里的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中碎裂。远处的更鼓又响了一下，沉闷的声音穿过重重宫墙，传进暖阁里，像是一声叹息。

常洛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朦胧的雾气。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紧张，是在认真地思考。

我等着。

我有的是耐心。七十七年的人生教会我一件事——真正重要的回答，都需要时间。那些脱口而出的豪言壮语，往往最不可靠。

暖阁里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的呜咽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一冷一热，像是这个帝国的两面——表面上的繁华和骨子里的隐忧。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平静地说：

父皇建立的制度比儿臣重要。只要制度在，谁来守都一样。

我愣住了。

这个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我以为他会说儿臣一定不辜负父皇的期望，或者儿臣会拼尽全力守住基业，或者其他什么慷慨激昂的话。

但他没有。

他说的是——制度比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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