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老赵应召入工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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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的总管,我让沈炼去找的。
不是让他在官府的匠籍册子里翻——那些册子上登记的工匠大多是世袭的匠户,手艺参差不齐,而且被官府盘剥了几辈子,早就没什么干劲了。我要的是民间的高手,那种靠真本事吃饭的人。
去京城的铁匠铺子里找。我跟沈炼说,找最好的铁匠。不是那种打菜刀锄头的,是能打精细活的——刀剑、机关、铁器,什么都能做的那种。
沈炼领命去了。
他找了大半个月。
四月十六,沈炼来报,说找到了一个人。
此人姓赵,名铁柱,京城崇文门外开了一间铁匠铺子,打了三十多年铁。沈炼说,属下让人去他铺子里看过了,手艺确实是好——他打的刀,刃口薄得能透光,砍铁钉不卷刃。京城里的达官贵人要打好刀好剑,都找他。兵仗局的人也找过他几次,想把他招进去,他不去。
为什么不去?
他说官府的活没意思,打的都是粗货,糟蹋手艺。沈炼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人脾气很大,属下的人去他铺子里打听的时候,他差点拿火钳把人赶出来。
我笑了。
脾气大的手艺人,通常手艺都不差。因为他有脾气的资本。
带他来见朕。
陛下,这人恐怕不太好请……
那就不请。我想了想,让人把他来。就说宫里有一件铁器坏了,需要找个好铁匠来修。别说是皇帝要见他,他要是知道了,说不定跑了。
沈炼应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个属下明白了的表情。
四月十八,赵铁柱被带进了宫。
我没有在乾清宫见他——那地方太正式了,容易把人吓着。我选了御花园旁边的一间偏殿,地方不大,摆设简单,看起来不像是皇帝待的地方。
赵铁柱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桌子后面翻一本关于火器的书——兵仗局呈上来的,写得一塌糊涂,但聊胜于无。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五十出头的样子,个头不高,但肩膀很宽,胳膊粗得像小腿——这是打了一辈子铁练出来的。脸上皱纹很深,皮肤黝黑粗糙,像一块被火烤过的老树皮。头发花白了大半,用一根布条随便扎在脑后,乱糟糟的。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和前襟上全是烧焦的小洞——铁匠干活时被火星子溅的。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手背上全是疤痕和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但这双手很稳——我注意到他站在那里的时候,两只手自然下垂,一动不动,像两块铁。
他被两个太监领进来,一脸不情愿。进了门之后左右看了看,大概意识到这地方不太对劲——太干净了,不像是修铁器的地方。
跪下。领他进来的太监低声提醒。
赵铁柱皱了皱眉,慢吞吞地跪了下去。他跪得很不情愿,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听着就知道他没使劲——是那种你让我跪我就跪但我不乐意的跪法。
草民赵铁柱,叩见……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顿了一下,大概在判断我是谁。
我穿的是便服,没戴冠,看起来就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但这间屋子的陈设、门口站着的太监、以及把他带进来的那种阵仗,都在告诉他——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身份不一般。
叩见……大人。他含糊地说了一句,显然不确定该怎么称呼我。
起来吧。我放下书,打量着他,你就是赵铁柱?
草民是。他站起来,腰板挺得很直,不像一般百姓见了官那种弯腰缩脖子的样子。他的眼神也很直——直勾勾地看着我,不躲不闪,带着一股子倔劲。
听说你是京城最好的铁匠?
谁说的?赵铁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京城打铁的多了去了,草民不敢说最好。但要说打刀打剑,草民不服第二个。
这话说得有意思——先谦虚了一下,然后又把牛吹回来了。
朕问你。我故意用了这个字。
赵铁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口水。
陛……陛下?他的声音变了,从刚才的不耐烦变成了惊恐,草民……草民不知道是陛下……草民该死……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这次跪得比刚才实在多了,膝盖砸在地砖上,咚的一声脆响,听着都疼。额头贴在地上,整个人趴得像一摊泥。
起来起来。我摆了摆手,朕又不是要砍你的头,你紧张什么。
赵铁柱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嘴唇在抖,大概在想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有没有犯忌讳。
别怕。我的语气放缓了一些,朕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就行,不用紧张。
赵铁柱咽了口口水,点了点头。
你打铁打了多少年了?
回……回陛下,三十五年了。他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草民十六岁跟着师父学打铁,一直打到现在。
你能打什么?
这个问题让赵铁柱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声音里渐渐有了一丝底气——说到自己的手艺,他的紧张似乎减轻了不少。
回陛下,草民什么都能打。刀、剑、枪头、箭簇、铁锁、铁链、门环、铁钉……大到犁头铁锅,小到绣花针,草民都打过。
火铳呢?
赵铁柱又愣了一下。
火铳……草民没打过。他老实说,但草民看过兵仗局出来的火铳,手艺粗糙得很——铳管的壁厚不均匀,接缝处理得也不好,这种东西打几发就得炸膛。要是让草民来打……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大概意识到自己在皇帝面前贬低兵仗局不太合适。
继续说。我说,要是让你来打,怎么样?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要是让草民来打,至少能比兵仗局的强三成。铳管的壁厚草民能控制得更均匀,接缝也能处理得更好。但草民说句实话——火铳这东西,光靠打铁是不够的,还得懂冶炼、懂配方、懂热处理。草民只懂打铁,其他的不在行。
我的眼睛亮了。
这个回答让我很满意——不是因为他说自己能比兵仗局强三成,而是因为他最后那句话。他知道自己的局限在哪里,知道火铳不是光靠打铁就能解决的。这说明他不是一个只会抡锤子的莽夫,他有脑子,会思考。
赵铁柱。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站住了,挺直了腰板。
朕要建一个工坊。我说,一个很大的工坊,比兵仗局大十倍。朕需要一个人来管这个工坊——不是当官,是当总管。管工匠、管生产、管质量。朕想让你来。
赵铁柱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
他瞪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陛下……草民……草民就是一个打铁的……
朕知道你是打铁的。我说,朕要的就是打铁的。朕不要那些只会写奏折的官僚来管工坊,朕要一个真正懂手艺的人。你打了三十五年铁,什么铁料好什么铁料差,一摸就知道。什么火候该淬火什么火候该退火,闭着眼睛都能判断。这些东西是那些官僚一辈子都学不会的。
赵铁柱沉默了。
我能看到他的眼神在变化——从惊恐到困惑,从困惑到犹豫,从犹豫到……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看穿了一样,又像是被人认可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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