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纨绔亦有可用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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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信息有滞后性——事情发生了，层层上报，写成奏折，送到我的案头，中间可能已经过了十天半个月。而且奏折上写的未必是真话，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的立场和利益来筛选信息。

但市井里的消息不一样。它是原始的、未经加工的、第一手的。虽然可能有夸大和失真，但至少能让我听到另一个声音——一个朝堂之外的声音。

李高。我的语气忽然变了，从严厉变成了平和，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罚你。

李高抬起头，满脸困惑。

朕觉得你整天在外面游手好闲也不是个事。我说，语气像是一个操心的长辈在教训不争气的晚辈，你是太后的侄子，朕的表弟，总不能一辈子斗鸡走狗吧？

陛下说的是，草民也想改……

朕不是让你改。我打断他，朕是让你继续出去走走。

李高的表情精彩极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子，懵了。

朕的意思是。我慢慢地说，一字一句，你以后还是照常出去，该去酒楼去酒楼，该去茶馆去茶馆。但是，你要多听，多看，多记。听听外面的人都在说什么，看看京城里都在发生什么。每隔半个月，你进宫来跟朕说说。

李高彻底懵了。

他张着嘴，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我是不是听错了。

陛下的意思是……让草民……继续在外面混？

然后……把听到的事情告诉陛下？

就……就这样？

就这样。

李高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能看到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在想这是不是一个陷阱，皇帝是不是在试探他，如果他答应了会不会有什么后果。

但最终，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兴奋。

草民……草民遵旨！

还有。我加了一句，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爹，包括太后。谁问你今天进宫干什么了，你就说朕训了你一顿，让你以后老实点。

草民明白！李高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去吧。

李高行了一礼，转身往殿门走去。他走路的姿势和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来的时候缩头缩脑，像个被抓住的小偷；走的时候昂首挺胸，步子又快又轻，像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李高。

草民在！他转过身，站得笔直。

朕要听真话。不管好的坏的，朕都要听真的。如果你敢编故事糊弄朕——我顿了一下，你知道后果。

李高的脸色白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草民绝不敢欺瞒陛下。

他走了。

殿门关上之后，王福从侧门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他大概在外面听到了一些，但没听全，正在努力拼凑。

万岁爷，您这是……

朕让他出去帮朕听听风声。我说，一个纨绔子弟，谁都不会防着他。他在外面听到什么，比你在宫里打听到的可能更有用。

王福想了想，眼睛慢慢亮了。

万岁爷高明。

别拍马屁。我又瞪了他一眼，不过有一件事——你安排一个人暗中跟着李高。不是监视他，是保护他。他毕竟是太后的侄子，万一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朕不好交代。

奴婢明白。

王福退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盘算这步棋的得失。

李高这个人，优点是人脉广、嘴巴严、脑子不笨。缺点是不靠谱——他毕竟是个纨绔，做事没有章法，收集来的信息可能杂乱无章，真假难辨。

但没关系。信息的筛选和判断是我的事，他只需要当一只耳朵就行了。一只伸到宫墙外面的、谁都不会注意到的耳朵。

而且他有一个最大的优势——身份。他是武清伯的儿子，太后的侄子，皇帝的表弟。这个身份让他在京城里畅通无阻，没有人会拒绝和他交往，也没有人会怀疑他在替皇帝打探消息。谁会想到呢？一个整天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居然是皇帝的眼线？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用人之道，不拘一格。

正人君子有正人君子的用处，纨绔子弟也有纨绔子弟的用处。关键不在于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而在于你把他放在什么位置上。

我睁开眼睛，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

窗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大概是宫里的太监在搬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的响了一阵，然后又安静了。阳光从窗纸后面照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慢悠悠的，像是时间本身在流动。

万历十一年二月十九。

棋盘上又多了一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