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甘为棋盘上一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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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

属下说的需要授权，就是这个意思。沈炼看着我，目光沉稳，郑承恩是冯保手下的人，要动他就等于在冯保的地盘上动刀子。属下一个人做不了这个决定。

你觉得冯保知不知情？我问。

沈炼想了想。属下目前的判断是——不知情。

为什么？

两个原因。沈炼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郑承恩的品级太低。他只是御马监的一个普通太监，连冯保的面都不一定见得到。冯保手下有几千号太监，不可能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盯着。第二，冯保没有动机。冯保现在的处境很微妙——张居正倒了，他的靠山没了，但陛下还没有动他，他正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现状。这个时候派人刺杀陛下，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加速他的灭亡。

分析得有理有据。和我之前的判断一致。

但属下不敢完全排除。沈炼又补了一句，所以属下需要继续查。要查清楚冯保到底知不知情，就必须抓住郑承恩，从他嘴里撬出真相。

抓人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陛下的一道密令。沈炼说，属下不能用锦衣卫的名义抓人——郑承恩是宫里的太监，锦衣卫没有权力直接抓宫里的人，必须通过司礼监。但司礼监是冯保的，走正规渠道等于通知冯保。所以属下需要陛下的密令，绕过所有正规渠道，秘密把人带出来。

我沉默了。

棋盘上的棋局还没下完，我的兵已经过了河，正对着沈炼的老将虎视眈眈。但沈炼的车和马也在步步紧逼，我的帅被困在角落里，进退两难。

棋局和现实重叠在了一起。

我要不要授权沈炼抓人？

抓，就意味着正式对冯保的势力范围动手。虽然只是一个小太监，但这是一个信号——皇帝的手已经伸进了宫廷太监系统。冯保不是傻子，郑承恩一消失他迟早会察觉。

不抓，线索就断了。刺客的幕后黑手查不清楚，我头上就一直悬着一把刀。

我看着棋盘，忽然伸手走了一步——用那个过河的兵，吃掉了沈炼的一个卒。

啪嗒。

我说，但要干净。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郑承恩是被抓走的。

沈炼点了点头。属下明白。属下会安排得像一场意外——比如郑承恩赌钱欠了债，被债主绑走了之类的。宫里的小太监出这种事不稀奇，不会引起注意。

我说，给你三天。三天之内，朕要结果。

属下领命。

沈炼站起来，开始收棋子。他一颗一颗地把棋子从棋盘上拿下来，放进盒子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收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是一颗黑色的。

他把卒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进盒子，盖上盖子。

陛下。他说。

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炼抬起头，那双鹰眼直直地看着我。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明明灭灭的，像是两簇很小的火。

臣只是陛下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陛下想让臣走到哪里，臣就走到哪里。但臣斗胆请陛下记住一件事——棋子也是有命的。臣不怕死，但臣希望死得有价值。

我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这句话里有忠诚，有自知之明，也有一丝很隐晦的请求——他在告诉我，他愿意当棋子，但希望我不要把他当成弃子。

朕记住了。我说。

沈炼微微躬身，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咚咚咚的，然后被楼下的喧哗声淹没了。酒馆里的划拳声还在继续，六六六啊满堂红啊，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我一个人坐在雅间里，面前是空荡荡的棋盘。棋子都收走了，只剩下一块光秃秃的木板，上面的楚河汉界在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王福从门外探进头来。万岁爷，该回了。

等一下。我说。

我端起酒碗，把剩下的烧刀子一口闷了。酒液灼烧着喉咙，辣得我咳了一声。但那股热气从胃里升起来，蔓延到四肢百骸，把所有的寒意和犹豫都烧掉了。

我站起来。

下楼的时候，我听到窗外护城河的冰面上传来一声脆响——大概是冰层在夜里的寒气中又冻厚了一层，膨胀挤压发出的声音。咔嚓一声，清脆而突兀，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

我裹紧棉袍，走进夜色里。

三天。

三天之后，我就能知道，到底是谁想要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