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沈炼献上一副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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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粗茶的味道涩涩的,但热乎乎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吹,偶尔夹杂着远处更鼓的声音,咚——咚——咚——,沉闷而规律。
你查到了什么?我放下茶杯,不再绕弯子。
沈炼也放下了棋子的伪装,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刺客的来路,属下已经摸到了七八成。
刺客不是京城本地人,是从外面来的。口音带着山西味儿,但不纯,像是在外面漂了很多年的人。属下查了锦衣卫的档案,没有找到匹配的记录——这说明他不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而是江湖上的散人。
江湖人?我皱了皱眉。
对。雇来的。沈炼说,这种人在江湖上不少,拿钱办事,不问缘由。价码高的能杀四品官,价码再高的……他顿了一下,能进宫。
谁雇的?
这就是属下说的。沈炼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我要凑近才能听清,属下查到了接头人——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一直以为刺客是张四维余党从外面派来的,是朝堂上的政治斗争延伸到了暗处。但如果接头人是宫里的人,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意味着我身边有内鬼。
确定?我问。
属下不敢乱说。沈炼说,但线索指向很明确。接头的地点在宫墙外面的一个小庙里,属下找到了庙里的和尚,那和尚见过接头的人——穿着太监的衣服,说话的腔调也是太监的腔调。
太监。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茶杯已经凉了,瓷壁冰冷,硌着我的手指。
属下需要陛下的授权。沈炼说,要查宫里的太监,属下一个锦衣卫百户的身份不够。而且宫里是冯保的地盘,属下贸然伸手,会打草惊蛇。
他说得对。宫里的太监系统是冯保一手把控的,从司礼监到御马监,从乾清宫到慈宁宫,每一个角落都有冯保的眼线。沈炼要查太监,等于在冯保的眼皮子底下动刀子,稍有不慎就会暴露。
你需要什么?我问。
属下需要一个能进宫的身份。沈炼说,不是锦衣卫的身份——锦衣卫进宫要报备,冯保会知道。属下需要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身份,能在宫里走动,能接触到太监,但不会引起怀疑。
我想了想。
王福。我朝门外喊了一声。
门帘掀开,王福探进半个身子。万岁爷。
你手底下有没有什么不起眼的差事,能让一个外人在宫里走动的?
王福眨了眨眼,想了一下。有。御膳房最近在外面采买年货,需要人手搬运。每天都有外面的脚夫进宫送货,进出都走北安门的小门,不过司礼监的关卡。
我看向沈炼,你扮成脚夫,混进去。王福会给你安排。
沈炼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我说,查归查,但有一条底线——不能惊动冯保。不管查到什么,在朕说可以之前,不许动冯保的人。
属下领命。
沈炼站起来,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回盒子里,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把象棋重新用粗布包好,推到我面前。
这副棋,属下留给陛下。他说,改日属下再来,陪陛下下完这盘。
我看着那副用粗布包着的象棋,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他送象棋不是随便送的。象棋是他和我之间的一个暗号——以后每次见面,他都可以用陪陛下下棋的名义来汇报。如果有人问起来,他就是一个喜欢下棋的锦衣卫,偶尔被皇帝召去陪着玩两盘。
这个人的心思,比我想象的还要细。
我把象棋收了起来,朕等你的好消息。
沈炼躬身行礼,转身出了门。
他走之后,王福进来收拾桌上的茶杯。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桌上那副象棋发呆。
万岁爷在想什么?王福问。
在想一步棋。我说。
王福没有追问。他把茶杯收好,又添了一盏新茶放在我面前。茶水冒着热气,在油灯的光里袅袅升腾,像一缕很细的烟。
宫里的人。
这四个字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如果刺客的接头人真的是太监,那问题就复杂了。太监是冯保的人,冯保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是整个宫廷系统的实际掌控者。刺客的线索指向太监,就等于指向了冯保。
但冯保有没有可能是幕后黑手?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冯保和张居正是一条船上的人,张居正倒了,冯保的日子也不好过。但冯保现在还没有被清算,我甚至还在用他——他掌管着司礼监,帮我批红盖章,处理日常政务。他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杀我。杀了我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天下大乱,他第一个倒霉。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冯保手下的人自作主张。
但这只是我的猜测。具体是谁,为什么,还需要沈炼去查。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站起来。
走吧,回宫。
我们出了茶铺,走进巷子。夜风刺骨,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巷子两边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子,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是挂了一排水晶。
我把那副象棋揣在怀里,贴着胸口,硬邦邦的。
棋盘上的棋还没下完。
但我已经隐隐看到了下一步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