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兵马钱粮几何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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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万两。够养十三万精兵一年。够建一座大型冶铁工坊。够修一百里官道。
就这么白白流失了。
我继续算。
军费方面,兵部报的九百六十万两里面,有多少是真正花在了士兵和装备上?吃空饷的部分大约三百万两,这些钱进了各级军官的口袋。军器采办方面,工部的数据显示军器局的实际开支和兵部报的军器费用之间也有差额——兵部报了一百二十万两军器费,工部实际收到的拨款只有八十万两。中间四十万两去哪了?层层截留,雁过拔毛。
我把所有的数字汇总在一张纸上,用线条连起来,标注了每一个数据的来源和可信度。
这张纸看起来像一张蜘蛛网——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条交织在一起,乱得很,但每一根线都有它的逻辑。
最后,我在纸的中间画了一个大框,在框里写了几行字:
大明资产负债表(粗估)。
资产:实际田亩约一千一百万顷。实际人口约七千万到八千万(黄册数据严重失真,按粮食产量和消费量反推)。实际军队约一百五十万,能战之兵约八十万。年产生铁约四千五百吨。国库存银约四百万两(张居正留下的家底)。
负债:每年因隐田损失税收约两百万两。每年因吃空饷损失军费约三百万两。每年因层层截留损失各类拨款约一百万两。官僚系统信息失真率约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结论:家底比我想象的厚,但浪费和腐败也比我想象的严重。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黑的,我算得太投入了,完全没注意到时间。蜡烛已经换过一次了——又是王福悄无声息地进来换的,我还是没注意到。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嘶嘶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我看着纸上的数字,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一方面,大明的底子确实不差。一千一百万顷田地,七八千万人口,八十万能战之兵,四百万两国库存银——这个家底放在十六世纪的全世界,绝对是第一梯队。同时期的西班牙帝国,号称日不落,年收入也就折合白银一千万两左右,军队总数不到二十万。大明的体量是它的好几倍。
但另一方面,浪费和腐败的规模也大得惊人。每年至少六百万两白银被各种形式的腐败吞掉了——吃空饷、隐田逃税、层层截留,加起来几乎等于大明岁入的百分之七十。也就是说,大明每赚十两银子,有七两被浪费或者被贪了。
这个比例太恐怖了。
如果能把这些浪费和腐败砍掉哪怕一半,大明的可用财力就能翻一倍。翻一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以多养三十万精兵,可以建十座大型工坊,可以修几百里官道,可以造一支远洋舰队。
但砍腐败比打仗还难。
因为腐败不是一个人、一个衙门的问题,是整个系统的问题。从最底层的小吏到最顶层的尚书,每个人都在这个系统里分一杯羹。你动了一个人的利益,就是动了一群人的利益。你动了一群人的利益,就是动了整个官僚集团的利益。
张居正动了,他死后被清算。
我不能走张居正的老路。
我得找到一种方式,既能减少浪费和腐败,又不会把整个官僚集团逼到对立面。
这需要时间,需要策略,需要一步一步来。
但至少,现在我知道了起点在哪里。
我把那张资产负债表折好,和之前写的长期方向放在一起,锁进了御案清楚。
王福。
门帘外面立刻传来回应:奴婢在。
传膳吧,朕饿了。
是。万岁爷今天还没用晚膳呢,奴婢早就让御膳房备着了。王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埋怨——他大概催过我好几次吃饭,但我算得太投入没听到。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酸背痛,坐了一整天,脖子都僵了。
膳食端上来的时候,我一边吃一边想。
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咸。还是咸。御膳房的口味三个月了一点没变,盐跟不要钱似的往里放。我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戚继光快到了。
等他到了,我要跟他好好聊聊。不是聊朝堂上的事,是聊军队。聊真实的军队——不是兵部花名册上的二百八十万,是实际能拉出来打仗的那几十万人。他在蓟镇练了十几年兵,对边军的真实情况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数据,才是我真正需要的数据。
我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窗外的夜空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闪烁。远处的更鼓响了,咚——咚——,沉闷而规律。
我回到御案前,把今天算出来的所有数据又看了一遍。
数字不会说谎。数字之间的矛盾不会说谎。
大明的问题不是没有钱、没有人、没有兵。大明的问题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多少人、多少兵。
一个连自己家底都搞不清楚的帝国,谈什么改革?谈什么强军?谈什么统一地球?
所以第一步,永远是摸清家底。
这一步,我算是迈出去了。
虽然摸到的家底还很粗糙,很多数字还需要进一步验证,但至少比之前两眼一抹黑强了一百倍。
我把蜡烛吹灭了一根,只留一根照着,然后拿起一本新的奏折。
是蓟镇的军报,说戚继光已经过了通州,明天就能到京城。
明天。
我把军报放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来吧,戚将军。
朕有很多问题想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