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慈宫已觉天子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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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听到的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整齐而急促。太后出行的排场不小，前面有太监开路，后面有宫女跟随，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的，像是一阵急雨。

然后是门帘被掀开的声音，哗啦一下，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凉风和一丝淡淡的檀香味——太后身上常年带着檀香的味道，这是她礼佛多年留下的。

我没有睁眼。

皇帝。

太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我能感觉到她站在床边，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两道无形的光，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我慢慢睁开眼睛，做出一副刚被吵醒的样子，目光涣散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才聚焦到太后脸上。

母后……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儿臣……头疼……

太后没有说话，在床边坐了下来。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她的手很温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她是急着赶过来的。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她问。

昨晚……就有些不舒服……今早起来就……我说到一半，皱了皱眉头，像是头又疼了一下，嘶……

太后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转头看了一眼王福：太医怎么说？

回太后娘娘，刘院判说是暑热余毒未清，伤及心神。王福弯着腰，声音恭敬而焦虑，开了方子，说要静养三到五日。

暑热余毒？太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是。刘院判说，暑热之毒潜伏体内，遇秋燥而发，加上陛下近来操劳过度，心神耗损，正气不足……

行了。太后打断了王福的话，目光重新落回到我脸上。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让我有些不自在——不是审视，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她很熟悉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的人。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个躺在床上的人，到底是不是她的儿子。

我必须让她相信——是。

母后……我伸出手，握住了太后的手。这个动作不是我计划好的，是这具身体里残存的记忆驱使我做的。万历小时候生病，就是这样握着太后的手，不肯松开。

太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儿臣这几日……脑子总是糊糊的……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迷茫，有些事情……记不太清了……母后，儿臣是不是……以前也这样病过？

这句话是精心设计的。记不太清解释了我这两个月来对过去之事的生疏，以前也这样病过则是在暗示——我的变化不是因为变了一个人，而是因为病了。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发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她的声音放柔了一些，退烧之后，有好几天不认人，连张先生都不认得了。后来慢慢就好了。

张先生。张居正。

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母后……我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了，像是快要睡着了，儿臣……想喝小时候那个……那个甜汤……母后以前让人熬的那个……

这句话是从起居注里学来的。万历小时候生病，太后会让人熬一种红枣桂圆汤给他喝。起居注里记了好几次。

太后的眼神变了。

那种复杂的、审视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心疼，也许是释然，也许两者都有。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好。母后让人给你熬。

她站起来，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檀香的味道也慢慢散了。寝宫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叫声。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太后来看我的时候，我从她的表情和语气里读出了三层信息。第一，她确实在怀疑我，而且怀疑了不止一天两天。第二，记忆模糊这个说法触动了她——她想起了万历小时候发烧不认人的事，这让她的怀疑有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第三，我握她的手、要甜汤这两个细节，让她的情感压过了理智。

一个母亲可以怀疑儿子变了，但当儿子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叫母后的时候，那些怀疑就会动摇。

这不是演技的胜利，是人性的胜利。

王福从外面走进来，脸上的焦虑表情还没卸掉，但眼睛里已经有了笑意。

万岁爷，太后娘娘走了。

朕知道。我闭着眼睛说，她信了吗？

王福想了想：信了七八成。太后娘娘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说明她不那么急了。而且她让人给万岁爷熬汤——如果她还在怀疑，就不会管万岁爷想喝什么汤。

我睁开眼睛，看了王福一眼。

这个老太监，观察力真是细得可怕。

还有两三成呢？

还有两三成，得靠后面几天慢慢磨。王福弯了弯腰，太后娘娘是什么人？她不会因为一次探病就彻底放下疑虑。万岁爷还得再演两天。

朕知道。

我重新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窗纸呼呼地响。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

装病第一天，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