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王福深夜送粥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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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也愣了。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奴婢入宫的时候才八岁,家里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又说:只记得家在河间府,有个姐姐,比奴婢大三岁。入宫那天姐姐哭了,奴婢没哭——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入宫意味着什么。后来知道了,想哭的时候,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地敲,无意识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王福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入了宫就是宫里的人了,外面的事,不敢想,也不能想。想多了,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我沉默了。
我想起了自己。
穿越两个月了。前世的记忆还在,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不是忘记了,是那些记忆变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我还记得自己有父母,有一个谈了三年的女朋友,有一套还在还贷的房子。但父母的脸已经开始模糊了,女朋友的声音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房子的贷款还有二十三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我都穿越到明朝当皇帝了,还惦记着房贷。但笑意刚到嘴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那些人,那些事,那个世界,都回不去了。
我和王福,其实是一样的。
他八岁入宫,被从家里带走,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我三十五岁穿越,被从那个世界带走,也再也回不去了。
两个失去了家的人。
一个失去了三十年前的家,一个失去了四百年后的家。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碗底刮在勺子上,发出轻轻的刺啦声。粥已经不烫了,但胃里还是暖的。
王福。我放下碗。
奴婢在。
以后朕批奏折批晚了,你不用等着。该睡就睡,朕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人守着。
王福站起来,弯腰行礼:万岁爷的话,奴婢记下了。但奴婢该等还是得等——这是奴婢的本分。
我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用说。
王福收拾了碗碟,端着托盘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万岁爷,夜深了,早些歇着吧。明天还有早朝。
知道了。
门被轻轻带上了,吱呀一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御书房里又剩下我一个人。蜡烛的火苗安静地燃着,偶尔噼啪一声,蹦出一颗小火星,落在烛台上,嘶的一声灭了。
我看着御案上还没批完的奏折,叹了口气。
还有七八份。
算了,明天再说吧。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好几声,浑身上下都在抗议。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露水的潮湿气息。
外面很黑。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云后面去了,只剩下几颗星星在天上眨眼。宫墙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像一条蜿蜒的黑色长蛇。远处有一盏灯笼在移动,大概是巡夜的侍卫,灯笼的光在黑暗中一晃一晃的,像一只萤火虫。
我站在窗前,吹了一会儿夜风。
风很凉,但心里是暖的。
一碗粥而已。
但在这座冰冷的紫禁城里,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算计、所有人都在演戏的地方,一碗深夜送来的热粥,比什么都珍贵。
我关上窗子,转身走向寝殿。
经过御案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摞没批完的奏折。
明天再说。
今晚,就让我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