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四维欲清张公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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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四维换招了。

前两次他是正面进攻——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要求清算张居正。第一次被我用容后再议挡了回去，第二次被我用财政数据怼了回去。两次都没成功，他应该意识到正面硬刚不是办法。

所以他换了一种打法。

言官。

都察院的御史们开始轮番上疏弹劾张居正。

第一天，一本。

御史李植上疏，弹劾张居正在任期间专权跋扈，凌驾于内阁之上，视同僚如奴仆，视言官如草芥。措辞激烈，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多字。

我看完之后批了一个——繁体的，这次没写错。

第二天，两本。

御史江东之上疏，弹劾张居正僭越礼制，出行仪仗逾制，所乘轿舆比肩亲王，所居宅邸僭拟宫禁。另一个御史羊可立上疏，弹劾张居正结党营私，遍植党羽于六部九卿，排斥异己，打压忠良。

我看完之后都批了。

第三天，三本。

弹劾的内容升级了。不再只是这种政治指控，开始涉及具体的罪行——。

御史杨四知上疏，说张居正在任期间收受各地官员贿赂，仅湖广一地便有官员送银数万两。御史曾士楚上疏，说张居正的儿子张敬修和张嗣修在科举中舞弊，考官受张居正指使放水。还有一个御史，名字我记不清了，说张居正在老家荆州的宅子占地数百亩，比王府还大。

三本折子，三个角度，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不，不是，就是商量好了的。

第四天，四本。

第五天，三本。

第六天，五本。

每天早上，王福把当天的奏折搬进来的时候，最上面总有几本弹劾张居正的折子。它们的封面上都写着臣某某谨奏，打开来千篇一律地痛斥张居正的种种罪行，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用词一个比一个狠。

从到，从到，从到。

谋逆。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被扣上了谋逆的帽子。

我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弹劾奏折，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不是几个御史的自发行为。都察院的御史虽然号称风闻奏事，可以弹劾任何人，但他们不是傻子。弹劾一个刚死的首辅，如果皇帝不支持，弹劾者自己就会成为靶子。没有人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除非——有人在背后撑腰。

张四维。

他不再自己出面了。他躲在幕后，发动言官打消耗战。

这招比正面进攻高明得多。

正面进攻，我可以用容后再议挡回去，可以用数据反驳。但言官的弹劾，我挡不住。因为言官弹劾是他们的职责，是祖制赋予的权力。我不能禁止御史上疏，那等于堵住了言路，会被骂成昏君。

我也不能一一反驳。弹劾的内容越来越多，越来越细，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有些半真半假。张居正确实专权，这是事实；但说他谋逆，那是扯淡。可我不能在朝堂上一条一条地辩论——皇帝亲自下场替一个死去的臣子辩护，那成什么了？

张四维要的不是我同意清算。

他要的是舆论。

他要制造一种众怒难犯的氛围——全天下的言官都在弹劾张居正，满朝文武都在要求清算，只有皇帝一个人在挡着。时间一长，压力就会从朝堂蔓延到民间，从民间蔓延到太后那里。到那时候，就算我不想清算，也不得不清算。

这是一场消耗战。

而我，正在被消耗。

万岁爷，今天又有四本弹劾张居正的折子。王福把折子放在御案上，声音平平的，但我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一丝疲惫。他也烦了。

我拿起第一本，翻开。

故太师张居正，在任十年，专擅朝政，排斥异己，贪墨巨万，僭越礼制，欺君罔上，其罪罄竹难书……

罄竹难书。

我把折子合上，放到一边。拿起第二本。

臣闻张居正在任时，曾私纳官员所献美姬十余人，又令其子侄在湖广横行乡里，强占民田数千亩……

私纳美姬，强占民田。

第三本。

张居正之子张敬修，万历八年中进士，天下皆知其文才平庸，何以高中？必是张居正授意考官徇私……

科举舞弊。

第四本。

臣泣血上言，张居正在任期间，曾密谋废立，欲行伊霍之事……

废立。伊霍之事。就是说张居正想废掉皇帝另立新君。

这个指控太重了。

我把第四本折子重重地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墨汁瓶晃了一下，差点倒了。

胡说八道。我低声骂了一句。

王福在旁边没吭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张四维就是要我急。他要我在愤怒之下做出错误的决定——要么同意清算，要么惩罚言官。同意清算，他就赢了；惩罚言官，我就成了堵塞言路的昏君，他还是赢了。

两条路都是陷阱。

我需要第三条路。

但第三条路在哪里，我暂时还没想到。

王福，这些弹劾折子，都是哪些人上的？

王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他早就准备好了。上面列着最近十天弹劾张居正的御史名单，一共十七个人。

我扫了一眼。有些名字我认识，有些不认识。但有一个规律——这十七个人里，有十一个是万历八年之后才进入都察院的。万历八年，正是张居正权势最盛的时候。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张四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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