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申时行独对龙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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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得很巧妙。他没有直接回答桥会不会塌,而是把问题抛回给了我——你打算怎么做?先补裂缝(稳固朝政),还是先拆柱子(清算张居正)?
但他依然没有表态。他没有说不该拆柱子,也没有说应该先补裂缝。他只是把两个选项摆在那里,让我自己选。
滑。真的滑。滑到骨子里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坐在那里,腰板笔直,面色平和,像一尊佛像。窗外的蝉突然不叫了,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茶水在杯子里轻微晃动的声音。
申卿,我说,朕再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觉得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这个问题更直接了。我就是要逼他表态。
申时行的眼皮又动了一下。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大概有五六秒。我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很轻很匀,像是在控制着什么。
陛下,他终于开口,臣不敢评价君上。但臣觉得,陛下这几日的所作所为,和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陛下不太过问朝政细务。现在陛下不但过问,而且问得很细,很深。他顿了一下,臣以为,这是好事。
好事?
是。天子勤政,是社稷之福。
又是一句正确的废话。但这次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说和以前不太一样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他不是在夸我,他是在观察我。
和太后一样,他也发现万历变了。
但他比太后聪明的地方在于,他不会直接问你是不是在装。他只会旁敲侧击,然后根据我的反应来判断。
这个人太危险了。不是那种会害我的危险,是那种我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危险。
我决定不再试探了。再试探下去,暴露的是我自己。
行了,我摆了摆手,折子朕看过了,照你说的办。你退下吧。
申时行站起来,弯腰行礼: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很轻,朝服的下摆在地砖上拖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陛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臣斗胆多说一句。造桥的事,臣虽然不懂,但臣知道一件事——好的桥,不是靠一根柱子撑的,是靠整个结构。柱子可以换,结构不能乱。
说完他就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好一会儿没动。
王福从角落里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问:万岁爷,申阁老的折子……
先放着。我说。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申时行刚才最后那句话,是今天整场对话里唯一一句有实质内容的话。柱子可以换,结构不能乱——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张居正可以死,但张居正建立的改革体系不能动。
他终于表态了。虽然表得极其隐晦,但他表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完全没有立场的人。他有立场,只是不到最后一刻不会亮出来。他像一个赌场里的老手,永远等到最后才下注,而且只下最小的注。
但这个最小的注,恰恰是我需要的信息。
我睁开眼睛,拿起毛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字:可用。
然后我又想了想,在
申时行不是敌人,但也不是盟友。他是一个工具——一个非常精密、非常好用、但随时可能滑脱的工具。
用他,但不能依赖他。
听他说话,但不能全信。
让他做事,但不能让他知道全局。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嗡嗡嗡的,比刚才更吵。远处传来一阵风,吹得窗纸呼呼地响,桌上的奏折被吹翻了几页,哗啦啦的。
王福赶紧过来按住奏折。
万岁爷,该用午膳了。
不急。我说,把今天申时行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王福愣了一下:万岁爷,奴婢记性不好……
你记性好得很。我看了他一眼,朕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王福张了张嘴,最后弯腰道:奴婢遵旨。
他退出去的时候,我听到他在门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笑了一下。这个老太监,什么都瞒不过他,什么也瞒不住他。但他和申时行不同——王福的忠诚是确定的,申时行的忠诚是有条件的。
条件是什么?我还不知道。但我会找到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有两个小太监在扫地,竹扫帚在青砖上刷刷地响,扬起一片细碎的灰尘,在阳光里飘飘荡荡的。
穿越第四天。
我开始学会一件事——在这个时代,听一个人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听他没说什么。
申时行今天说了很多话,但真正有用的只有最后那一句。而那一句,还是他走到门口才说的——说明他犹豫了整场对话,最后才决定给我这个信号。
他在试探我,我也在试探他。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