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张公新丧十日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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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不是因为我对张居正有什么感情——我和他素未谋面，他死的时候我还在前世的办公室里画图纸。我不让这件事发生，纯粹是因为数据。

六百四十七万两的岁入，比十年前增长了百分之六十。这个增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条鞭法和考成法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清算张居正，就意味着否定他的政策。否定他的政策，就意味着一条鞭法要废，考成法要停，清丈出来的土地要被重新隐匿。

那些被考成法淘汰的官员会官复原职，那些被清丈出来的土地会重新消失，那些被堵住的漏洞会重新打开。

六百四十七万两会变回四百零三万两，甚至更少。

我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我回到书案前，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一、保住一条鞭法——这是底线，不可动摇。

二、保住考成法的框架——可以微调，但不能废除。

三、清丈成果不能推翻——土地数据是一切的基础。

四、张居正的人不能全部清洗——吏部尚书王国光、户部尚书张学颜，这些人是改革的执行者，换掉他们等于自断手脚。

写完之后我又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够。这四条是防守，是不能做什么。但光防守不行，我还需要进攻——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满朝文武都无法反驳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不清算张居正。

国库六百八十一万两这个数字在朝堂上用过一次了，效果不错，但只能用一次。第二次再用，张四维一定会准备好反驳的话术——比如国库充盈不代表百姓富足，比如张居正搜刮民脂民膏，比如数字可以造假。

我需要更多的弹药。

我重新翻开账册，这次不是看总数，是看细目。我要找到具体的、生动的、让人无法否认的证据——哪个省的税收增长最多，哪个地方因为清丈多收了多少税，哪些工程是用这些钱修的，哪些灾民是用这些钱救的。

数字本身没有力量，但数字背后的故事有。

我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记。灯芯烧短了，火光暗了下来，我自己拿银剪子剪了剪，火光重新亮起来。窗外的打更声又响了，梆——梆——梆——梆——，四更天了。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继续看。

到五更天的时候，我终于把万历元年到万历九年的财政数据全部梳理完了。白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分析，像一份简陋的年度财报。

我看着这份，心里有了底。

张居正的改革不是完美的——他的手段太强硬，得罪了太多人，而且他过于依赖个人权威，没有建立起制度化的保障机制。一旦他本人倒下，整个体系就会跟着崩塌。

但他的方向是对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这个帝国变得更有效率。

我要做的不是保住张居正的名声——名声不重要。我要保住的是他留下的成果。一条鞭法、考成法、清丈数据，这些东西是我接下来所有计划的基础。没有这个基础，什么都做不了。

窗纸发白了。天快亮了。

远处传来鸡鸣声，咯咯咯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人起床。紧接着是太监们走动的声音，脚步声轻轻的，窸窸窣窣的，像一群老鼠在墙根底下跑。

门被轻轻推开了，王福探进半个脑袋。

万岁爷，该上朝了。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夜没睡，但脑子反而很清醒——大概是肾上腺素的作用。

王福。

奴婢在。

今天朝上，张四维还会提清算的事吗？

王福犹豫了一下：奴婢听说……张阁老昨日见了好几个人。

我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帮朕更衣吧。我说，今天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