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龙椅不如太监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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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爷前些日子确实有些不适,他斟酌着措辞,太医说是暑热之症,吃了几副药就好了。但万岁爷这两日确实……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王福的声音很轻,就是感觉万岁爷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换了个人。他用了这个词。
大病一场嘛。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人病了一场,想法就不一样了。朕躺在床上的时候想了很多事,想明白了一些以前没想明白的道理。
万岁爷想明白了什么?
想明白了朕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我说,故太师走了,以后的路得朕自己走。朕得睁开眼睛看看这个天下到底是什么样的。
王福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慢了一拍,像是在消化这段话。
我们走出了御花园,又进了一条甬道。这条甬道比之前的宽,两侧的墙上画着彩绘,颜色已经有些褪了,但还能看出是山水和花鸟的图案。
王福。
奴婢在。
朕有些事情记不清了,你帮朕理一理。朕身边的人——内阁的、六部的、后宫的——你挑重要的,跟朕说说。
这个要求有风险。皇帝不应该不记得自己身边的人。但我已经铺好了病后记忆模糊的借口,而且王福刚才说了像是换了个人——他已经察觉到了异常,与其让他自己猜,不如我主动给他一个解释。
王福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弯着腰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做了某个决定之后的坚定。
万岁爷想知道什么,奴婢知无不言。
从那天下午开始,王福成了我的活字典。
我们在御花园的亭子里——不是太监的凳子,是另一个亭子——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用那种又尖又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的声音,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讲给我听。
内阁:张四维,首辅,山西人,精明但刻薄,和张居正面和心不和。申时行,次辅,苏州人,圆滑到骨子里,从来不得罪人,但也从来不帮人。余有丁,三辅,存在感很低,基本上是个摆设。
六部:吏部尚书王国光,张居正的人,清算一旦开始他第一个倒霉。户部尚书张学颜,也是张居正的人。兵部尚书方逢时,老将,不站队。礼部尚书潘晟,张四维的人。刑部尚书严清,中立。工部尚书曾省吾,张居正的人。
后宫:李太后,万岁爷的生母,住慈宁宫,每月初一十五请安。王皇后,万岁爷的正宫,住坤宁宫,性子安静,不争不抢。目前没有妃子——万历还没纳妃。
太监:冯保,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力最大。张诚,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的副手,但和冯保不太对付。张鲸,御马监太监,管着皇帝的马和一部分禁军,野心不小。
王福讲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个人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给我留消化的时间。他的描述很克制,不带个人感情色彩,但偶尔会加一句评价——此人可用此人要防此人无害——简短但精准。
我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建模。不是画关系图了,是建一个三维的权力结构模型——谁和谁是盟友,谁和谁有矛盾,谁的权力来源是什么,谁的弱点在哪里。
工程师的脑子在这种时候特别好用。权力结构和建筑结构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力的传导和平衡。找到承重点,找到薄弱环节,找到应力集中的地方,然后决定是加固还是拆除。
太阳西斜的时候,王福讲完了。
我靠在亭子的柱子上,闭着眼睛,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王福。
奴婢在。
明天朕要去见太后。你觉得,太后会问朕什么?
王福沉默了几秒。
太后娘娘最关心两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一,万岁爷的身体。第二,张居正的事。
还有呢?
还有……王福犹豫了一下,太后娘娘可能会问万岁爷,最近有没有去坤宁宫看皇后。
我愣了一下。对,皇后。我还有一个老婆。一个古代的、我从来没见过的、不知道长什么样的老婆。
朕最近去过吗?我问。
万岁爷上次去坤宁宫,是半个月前。
半个月没去看老婆。难怪太后要问。
知道了。我站起来,回宫吧。朕得好好想想明天怎么跟太后说话。
走回寝宫的路上,夕阳把红墙染成了橘红色,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有人在敲更鼓,咚——咚——咚——,沉闷而规律,像这座宫殿的心跳。
穿越第一天,快结束了。
我还活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