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谁在东街砸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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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卖《策问捷抄》的汉子脸都涨红了,还想硬顶:“抄本多一笔少一笔,有什么稀奇……”
“学生拿银子买,不是买‘稀奇’。”沈知微终于接过话,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你们若只是卖纸,薄些厚些也就罢了。如今卖的是给学生做文章的本子,错一句,便可能误人半月。这样的东西,也敢拿来在修竹塾门口叫卖?”
这话一出,连韩塾长都从院里走了出来。
他昨日既应下借场,今日自然也在。
老人家平日说话不重,可一开口,门前便安静了。
“修竹塾门前,卖给学生看的本子,可以便宜,可以旧,却不能错。”韩塾长看了那汉子一眼,“谁若拿错本来糊弄学生,往后便别在我门前摆摊。”
这一下,等于把摊子当场掀了半边。
那汉子再想说什么,也噎在了嗓子眼。
偏在这时,人群后头有人冷哼一声。
“韩塾长这话,未免也太抬清砚了。”
众人一回头,便看见陈和泰从街口走了过来。
他今日没带昨日那两个粗壮伙计,只带了个记账的小掌柜。可人一出现,东市那股老行压人的味道便先到了。
“陈掌柜来得倒巧。”沈知微看着他。
“学生街上卖几本薄印本,也值得裴娘子摆这么大阵仗?”陈和泰背着手站定,语气仍是那种老行里惯见的慢压,“书是人写的,话是人讲的。你能写,旁人便不能抄?东市做买卖,向来各凭本事。”
“抄,当然能抄。”沈知微半点没避,“可抄错了,还拿来卖给学生,就不叫本事,叫坏心。”
陈和泰眼皮一沉。
“裴娘子这话,是说庆墨堂坏心?”
“我没点庆墨堂的名。”她声音平平,“谁心虚,谁自己往上接。”
人群里顿时憋出几声低笑。
陈和泰脸色微青,却到底是老行里滚出来的人,没当场失态,只冷笑道:“就算这几本有错,也不过是个抄手手滑。裴娘子靠这点小错,就想把东市别家的路都堵死,未免太贪。”
“我什么时候堵你的路了?”沈知微抬手,把那块木牌往前一转,“我只是在这里告诉学生,两样本子摆在这儿,谁对谁错,自己看。”
“若清砚真不怕旁人卖低价,”她看着陈和泰,一字一句道,“那今日再添一句。凡是已经买了《策问捷抄》的学生,只要本子在手,今日都可拿来,半价换清砚试阅本。错的那几页,我们另给你们补讲。”
顾秀才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
这不是在亏本。
是在把人心一把抢回来。
果然,这句话一落,几个原本还犹豫的学生便动了。
“我换。”
“我也换。”
“错本拿着也没用,不如换个对的。”
那卖《策问捷抄》的汉子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他怀里那一摞本子,本就是图便宜好卖。如今叫人当场对出错处,又被清砚半价回收,谁还肯买?
陈和泰盯着那长案上两本摊开的印本,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今日若再硬顶,便等于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认下“庆墨堂卖错本坑人”这句话。
可若这时退,东市老行的脸面又实在不好看。
僵了几息,到底还是韩塾长先淡淡补了一句:“陈掌柜若真心疼学生,回去也该替东市那些摊子提个醒。纸墨是小利,误人文章却是大事。”
这句话,不偏不倚,却正把陈和泰架住了。
他嘴角抽了抽,终于冷冷拱手。
“韩塾长既发话了,陈某自会回去查。”
说完,他转身便走。
那卖《策问捷抄》的汉子见靠山都退了,更不敢再站,也抱着剩下的薄印本灰溜溜挤出了人群。
门前这一场,至此才算真正定下来。
顾秀才忙着收半价换回来的错本,孙小满则在一旁记谁换了、谁补了。韩塾长见场面稳住,索性真把前院让了出来,叫裴砚书把原先要讲的六道题继续讲完。
等到人散得差不多,日头都偏西了。
沈知微刚把那堆换回来的错本收好,门边却站定了个陌生老人。
那人五十来岁,手上都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净的黑墨。衣裳旧,却收拾得干净,一看便是常同纸墨打交道的人。
“裴娘子。”他先朝她拱了拱手,“方才那一场,我从头看到尾。”
“老丈有事?”
“有。”那老人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摞错本上,慢慢道,“你今日能把错本挡回去一次,挡不回十次。只要你们这边一出新本,东市那头照样还能连夜抄。”
这话正说在根子上。
沈知微看着他:“老丈想说什么?”
“我姓杜,从前在西巷旧板房做刻工。”老人压低了声音,“庆墨堂如今手里那些快抄的底子,我认得一半。裴娘子,你们若真想把这条路做长,光靠抄手不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得先有自己的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