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破书铺有活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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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写什么?”裴砚书问。
“街上有几家书铺,哪家卖纸,哪家卖墨,谁家押金高,谁家只肯整叠卖,不愿零卖。”她头也不抬,“做生意不是把门一开,等客人自己撞进来。得先想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来。”
裴砚书站在她旁边,看见她把整条街的铺子和人流记得清清楚楚,连隔壁馄饨摊什么时候最热闹都记了进去。
“你从前也这样做事?”
“我父亲常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会算,只算一半;会看人,才算会做事。”沈知微把墨迹吹干,“何况咱们本钱少,错不起。”
下午,她又站到学馆散学的路口看了一会儿。
几个穿得发白的童生边走边商量,哪家抄本便宜,哪家押钱太多;还有个蒙童背着旧书袋,在文升斋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敢进去。再往里看,文升斋里头灯火亮堂,摆的是新书、好砚和一叠叠裁得方正的好纸,进出的也多是衣裳光鲜的学生。
沈知微心里越看越稳。
富家子要的是面子,他们争不过,也没必要争。他们要的是另一拨人,是那些五文十文都要算着花,却又舍不得把书放下的人。
回到铺里,她把开张后先要做的东西列了出来。
第一,便宜旧纸。
第二,能租的旧书。
第三,考前薄册。
裴砚书盯着最后一项:“考前薄册?”
“就是你平日替学馆里的人整理的那些东西。”沈知微解释得很直白,“什么题最容易写偏,什么地方最容易失分,破题怎么起步,经义常错在哪儿。你把这些最实在的地方摘出来,做成薄薄一本。买不起整套书的人,也花得起几文钱买条明白路。”
“若有人说我借学问敛财呢?”
“那就让他说。”沈知微把纸折起,语气很淡,“你卖的是自己整理出来的东西,又不是偷题漏题。穷人若连靠本事换银子都要脸红,别人踩你家的时候,可不会替你留脸。”
这话直白得很,偏偏叫人无从反驳。
裴砚书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把自己这几年积攒的策论笔记抱了出来。沈知微翻了几页,越看越满意。字好是其一,更难得的是他写得实,不空,旁批里常常一两句便能点到要害。
这种东西,对请不起先生的寒门学生最有用。
“先做三本。”她点着其中几页,“一本教怎么起头,一本讲常犯的错,一本把经义里最容易绕住人的地方说白。”
两人从午后一直忙到天黑。
灰吃了一脸,手也磨得发红。柳氏不放心,托邻家小孩送来半壶热水和两个刚蒸好的杂面窝头。沈知微坐在门槛上,就着风啃了半个窝头,眼睛却还盯着手里那张单子,不时添改几笔。
“你秋闱前最怕什么?”她忽然问。
“盘缠不够,母亲病重,临考再出变故。”裴砚书答得很实在。
“好。”沈知微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抬起头看他,“那我就先把这三样,一样样替你扫平。”
她说这话时,铺子里的灯刚点上。旧匾额一角还留着裴父当年描过的墨边,字骨虽旧,却还稳。沈知微望着那块匾,忽然觉得这铺子也许从来没真死过,只是落了灰,缺一个肯重新点灯的人。
裴砚书看着她,胸口那块自父亲病故后一直压着的沉石,竟悄悄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带笑的嗤音。
“我当是谁在这儿折腾,原来是裴家新娶的罪臣娘子。”
两人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个穿绸衫的年轻男人,手里摇着折扇,靴底沾着细白纸屑,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他先看沈知微,再看裴砚书,最后把目光落在刚整理出一点样子的铺子上,笑意里全是不怀好意。
这种眼神,沈知微见得多了。
那不是单纯来看热闹的眼神。
那是看见一块肉,先来估价,等着找机会下口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