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抄家夜低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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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把半枚竹符递过去,雨水顺着她发梢往下淌。
“裴砚书,你当年的话,还算不算数?”
屋里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咳嗽,药炉也只剩一层将灭未灭的红火。那股苦得发涩的药味,叫人一闻就知道,这家已被病和穷拖到了头。
裴砚书盯着那半枚竹符,沉默了片刻。
“先进来。”
“我不能久留。”沈知微站在门槛外没动,直截了当地说,“官府给我三日。三日之内,若有良民肯纳我为妻,我便脱官册,归民籍;若无人肯要,我就会被送去教坊。裴砚书,我今日来,不是叙旧,也不是求你可怜我。我是来同你谈一桩买卖。”
他握着灯柄的手收紧了些。
“你说。”
“娶我。”
风雨声一下压满了整个院子。
“我替你凑秋闱盘缠,替你料理家里,替你治你母亲的病,也替你把被二房捏住的田契铺契一点点拿回来。”沈知微盯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你给我一张婚书,一个良民妻籍,护我不被卖,不被糟践,不被人当成一桩笑话送进旁人后院。”
裴砚书沉声道:“你是罪臣之女。我若娶你,名声尽毁,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你若不娶我,你的路就好走吗?”
沈知微抬眼扫过院里。门漏风,药炉快熄,墙根堆着湿柴,连豆灯都只剩半盏油。这样的日子,经不起一点波折。
“令堂病着,药快断了。你二叔扣着你家田契铺契不还。秋闱在即,你连进省城的盘缠都要一点点挤。裴砚书,你不是败在学问上,你是败在这日子太穷、太乱、太好欺负。”她往前逼近半步,“我进你家门,是为了活路;你娶我,也不是捡麻烦,是给自己捡一个能替你撑住后头的人。”
裴砚书看着她,没立刻应。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当年穷成那样,书被人抢了,还是先护书。”沈知微望着他,声音很轻,却有股咬牙的狠劲,“会护住自己那点东西的人,至少不会把我转手卖了。因为你还记得一句来日,说明你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也因为眼下我能找的人里,只有你还有一条心是直的。”
这一句,比求更像赌。
屋里又传来一阵咳声,这回咳得更急了。裴砚书回头看了一眼,灯火掠过他紧绷的下颌。再转回来时,他目光已比方才更沉。
“若我应了,你就不能后悔。”他说,“往后穷也好,苦也好,别人拿这桩婚事嚼舌根也好,你都得撑住。”
“只要你不先撒手,我就不退。”
她答得太快,像这句话早在心里滚了无数遍。
裴砚书看着她满身雨水、满脸苍白,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了。她不是在求生路,她是在拿最后一点骨头往前撞。
他把门彻底拉开。
“好,我娶。”
那一瞬间,沈知微一直绷着的背脊终于松了一丝。她跨过门槛,屋里比外头还冷,靠墙的木榻上躺着个极瘦的妇人,闻声挣扎着撑起身。
“母亲。”裴砚书忙过去扶她,“这是沈姑娘。”
柳氏先看见她腕上的锁,又看见她身上那件湿透的囚衣,眼里闪过一瞬惊惧,可最后落下来的,却只有心疼。
“外头冷,快进来。”柳氏咳了两声,努力把声音放软,“砚书,把炭盆挪近些。”
这短短一句,险些叫沈知微红了眼。
从沈家出事到现在,所有人看她,不是看热闹,就是看笑话。只有这个病得快起不来身的妇人,先说的是“外头冷”。
她压下喉间那口酸,摸出官府给的婚书文书递过去。
“明日一早,去县衙立婚书。”
裴砚书接过,低头看了一遍,点头应下。
沈知微站在屋里,目光很快把这间小屋扫了个遍。缺角木桌,裂口窗纸,半袋粗面,一只空了底的盐罐,书案上堆着几本翻得起毛边的策论,角落里那双旧鞋的鞋底甚至开了口。
穷得很明白。
可也正因如此,她反而心里一定。穷不可怕,最怕的是糊涂,怕的是这家表面有样子,里头却全是没法下手的烂窟窿。眼前这家虽然破,却看得到底。
柳氏咳得直发抖,沈知微一眼便看见药炉里只剩药渣,火已经灭得差不多了。她走过去拨了拨灰,又摸了摸药碗边,连温气都快没了。
“这药煎过头了,回头得重煎。”她说完,才转头看向裴砚书,“还有件事,要先说清。”
裴砚书抬眼。
“我既进了裴家门,往后家里的银钱、药钱、米面、田契、铺子,都要过我的手。”她语气不高,却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你只管读书,别叫这些烂事拖住腿。这个家,我来管。”
柳氏愣了愣,竟忘了咳。
裴砚书也静了片刻。她这话说得硬,可怪的是,在这满屋寒酸里,他竟从中听出了一点久违的安稳。
这个人不是来依附他的。
她是带着脑子、带着骨头、也带着一身被逼出来的狠劲,自己走进来的。
沈知微站在昏黄灯下,脸色白得厉害,眼睛却亮得惊人。
“裴砚书,”她看着他,“从今夜起,这个家由我来管。”
屋外风雨未歇,屋里药气苦涩。
裴砚书忽然懂了,这场婚事不是谁救谁。
是两个都快被世道踩进泥里的人,在最狼狈的一夜,咬着牙结成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