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北地人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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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汉王!”张容跪在帐口,泪眼婆娑,“家兄鲁莽,冲撞圣驾,罪该万死!但求陛下、汉王看在家兄多年征战、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他这次吧!”
她怀中的女婴被吓到,哇哇大哭。
沈天明看着妻女,心中一软,但瞥见沈天意冰冷的侧脸,又硬起心肠。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沈天意治军,向来铁面无私。今日若不严惩,以后如何服众?更何况,还有楚国使者看着。
“皇后退下。”沈天明沉声道,“此乃军国大事,后宫不得干政。”
张容无助地看向沈天意,却发现沈天意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她身上。汉王只是看着张良,眼神如刀。
她明白了——今日之事,汉王是要立威。不光是立给张良看,更是立给在场所有人看:在这军营中,军法最大,皇亲国戚也不能例外。
她咬了咬牙,抱着女儿退到一旁,不敢再言。
帐中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女婴的哭声,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沈天意缓缓道:“说吧。什么十万火急之事,让你连军法都不顾了。”
张良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从赵南枝等人来到营前开始讲,讲到赵家村被屠,讲到一路南逃的见闻,讲到人市、狩猎、煮食……他讲得没有赵婉儿那么细,但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当他讲到“汉奸世家助胡为虐,比胡人还狠”时,曹垣脸色一变——曹家也是世家,虽然未在北地,但免免物伤其类。
当他讲到“孩童被串在枪尖上取乐”时,许茹忍不住哭出声——她也是个母亲。
当他讲到“女子被凌辱后煮食”时,王思仁和熊海也动容了——战争有战争的规则,如此暴行,已超出人性底线。
张良讲到最后,声音哽咽:“陛下!汉王!北地已成人间地狱!汉民如猪狗,任人宰割!若再不发兵北伐,冀州、幽州……千万汉民,就要被屠戮殆尽了!”
他重重磕头:“臣张良,愿为前锋,率军北上!不求功勋,只求……只求能救几个百姓,杀几个胡虏汉奸,告慰北地冤魂!”
帐中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看向沈天明和沈天意。
沈天明脸色变幻不定。他当然想北伐——驱除胡虏,收复河山,这是足以名垂青史的功业。但是……
他看了一眼王思仁和熊海。
梁楚盟约明确规定:灭周之后,黄河以北的冀州、幽州,归楚国所有。如果他现在表态要北伐,岂不是公然撕毁盟约,要与楚国争夺河北?
更何况,眼下最重要的是洛阳之战。三十万大军集结于此,粮草消耗巨大,若分兵北上,洛阳怎么办?万一战事不利,被韩啸天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北地百姓的惨状,又让他心如刀绞。
正当沈天明犹豫时,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陛下,汉王,营外那几个北地难民……那个叫赵南枝的姑娘,想求见……她说,如果陛下没空见她,她就……就去求楚国将军。”
沈天明脸色一变。
王思仁和熊海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异色。
赵婉儿这是要把事情闹大。如果她真的来求楚国将领,而楚国表态要北伐,那大梁的脸面就丢尽了
沈天明立刻恢复一脸仁君作态,和蔼可亲的说到:“让她进来!”
片刻,赵南枝被带进大帐。她已经梳洗过,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但脸上的伤痕、眼中的悲恸,却洗不掉。
她一进帐,就跪下了,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头,目光在帐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她看到了龙袍的沈天明——那是皇帝,天下至尊。
帐内还有五六名虎背熊腰的将军,身似铁塔般的沈天意面无表情,吓得她心中一凛
赵南枝的目光紧紧的盯着沈天明身上。
“民女赵南枝,拜见皇帝陛下,拜见各位将军。”她声音嘶哑,但很清晰。
沈天明温声道:“姑娘请起。你的事,张将军已经说了。北地百姓的苦难,朕感同身受。你放心,待朕平定洛阳,必挥师北上,驱除胡虏,为北地百姓报仇雪恨!”
“平定……洛阳……”赵南枝瞪大了双眼,一时语塞
见到赵南枝的反应,善于察言观色的曹垣温声到“赵姑娘,在你面前的是大梁皇帝陛下,你有什么便说什么,不必拘礼”
“大梁……陛下,不是……大周陛下吗”
沈天明面露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说“朕是天子,皇帝,君无戏言,朕说的话,就是天命!朕的百万雄师,比周军更勇猛善战”
话说得漂亮,但赵婉儿听出了方才沈天明的言外之意——是“平定洛阳后”,不是“现在”。
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张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姑娘!”曹垣笑着说到,缓解尴尬气氛,“北伐之事,关乎天下大局,需从长计议。但陛下已经答应你了,此事绝不会不管!你先在营中好生休养,待大战结束,大梁和大楚必给你一个交代!”
赵南枝沉默片刻,轻轻磕了个头:“民女……谢大梁陛下隆恩。”
但她眼中那最后一丝希望的光,渐渐熄灭了。
沈天明看在眼里,尽管因为赵南枝把他当成了萧逸有些不悦,但听到北地百姓的苦难,心中刺痛,却无可奈何。他挥挥手:“带赵姑娘下去休息,好生照料。”
赵南枝起身,退出大帐。临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身似铁塔般沈天意。
汉王依旧站在沙盘前,背对着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没有看她一眼。
但不知为何,赵南枝觉得,那个背影,比大梁皇帝的那些承诺,更让人……心安。
赵南枝退下后,帐中气氛更加尴尬。
王思仁干咳一声,拱手道:“梁帝陛下,汉王,北地之事,确实令人发指。但我等此来,是为商议灭周大计。若陛下此时分心北伐,恐误了大事。依外臣之见,不如先集中兵力,速取洛阳。待中原平定,再与吾王商议北伐之事,如何?”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河北是楚国的地盘,要打也是楚国打,你大梁别插手。
沈天明心中憋屈,却只能点头:“王将军所言有理。北伐之事,容后再议。”
他看向张良,脸色一沉:“张良,擅闯中军,惊扰圣驾,本该严惩。但念在你心系百姓,情有可原,朕姑且饶你一次。罚俸半年,杖责二十,以儆效尤!下去领罚!”
“臣……领旨。”张良磕头,退出大帐。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但帐中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深夜,张良军营。
杖责二十不算重,但张良心中有气,伤口隐隐作痛,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妻子许茹在一旁默默垂泪。
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汉王驾到——”
张良一惊,连忙起身。许茹也赶紧擦干眼泪,整理仪容。
帐帘掀起,沈天意走了进来。他已卸去玄甲,换上了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黑色大氅。身后只跟着一人——亲卫孟节。
“汉王……”张良要行礼。
“免了。”沈天意在帐中坐下,示意张良也坐。孟节按刀立在帐口,如门神般守着。
许茹奉上茶,退到一旁。
沈天意喝了口茶,缓缓道:“伤口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张良闷声道。
“心里有气?”
“……不敢。”
“那就是有。”沈天意放下茶盏,“张良,你跟了我多久了?”
“自江夏归顺,已近两年。”
“两年……”沈天意点点头,“时间不长,但你知道我的脾气。今日之事,我若不罚你,军法何在?陛下威严何在?”
张良低头:“末将明白。末将……冲动了。”
“是该冲动。”沈天意忽然道。
张良一愣,抬头。
沈天意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情绪——那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怒火:“听到那样的暴行,若不冲动,还是人吗?”
张良鼻子一酸:“汉王……北地百姓,太苦了……”
“我知道。”沈天意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我都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向黄河以北:“冀州、幽州、并州……千里河山,数千万百姓。胡虏铁蹄之下,已成人间地狱。”
“那为何……”张良忍不住问,“为何陛下他……”
“因为他是大梁皇帝。”沈天意打断他,“皇帝要考虑的,不只是一城一地的百姓,而是整个天下,整个大局。眼下最重要的是洛阳,是灭周。若分兵北上,洛阳战事失利,则中原不保。届时胡虏南下,死的就不只是河北百姓,而是整个华夏。”
他转过身,看着张良:“这些话,陛下不能说,我更不能说。楚国都没表态,我们要北伐,不是不伐,是时机未到。”
张良急道:“可等到时机到了,北地百姓……早就死绝了!”
“所以不能等。”沈天意眼中寒光一闪,“但不能明着来。”
他对孟节道:“去,把南枝姑娘请来。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是。”
孟节离去。张良和许茹面面相觑,不明白汉王用意。
片刻,赵南枝被带到。她显然也没睡,眼睛红肿,见到沈天意和张良,慌忙下跪:“民女拜见二位将军……”
“南枝姑娘,这位是汉王殿下,我大梁天下兵马大元帅,三军大都督”
赵南枝听到张良的话,看了看沈天意,再次磕头“民女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汉王殿下恕罪”
“免礼,坐!”沈天意语气温和了些,“姑娘,白日帐中,有些话不便说。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
赵南枝看着沈天意,这个白日里冷酷无情的汉王,此刻眼中竟有了一丝温度。她鼓起勇气,道:“汉王……民女只想问一句:大梁的军队,会北伐吗?”
“会。”沈天意斩钉截铁。
“何时?”
“灭周之后。”
“可那时……北地百姓,还能剩下多少?”赵南枝眼泪又下来了。
沈天意沉默片刻,道:“姑娘,你一路南逃,可见过黄河?”
赵南枝点头:“见过。”
“黄河有多宽?”
“很宽……民女和乡亲们找了三天,才找到一条破船渡河。”
“渡过黄河后,你觉得安全了吗?”
赵南枝苦笑:“没有……过了黄河,还有汉奸兵……”
“所以你看,”沈天意缓缓道,“胡虏的刀,已经伸到黄河以南了。就算我们现在北伐,把胡人赶回长城外,可那些汉奸呢?那些投靠胡人的世家呢?他们还在,他们就像毒瘤,长在华夏的身体里。今天割掉一块,明天又会长出来。”
他走到赵南枝面前,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姑娘,我要的不是把胡人赶走,我要的是……把这片土地上,所有欺负汉人的人,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赵南枝浑身一颤。
张良和许茹也倒吸一口凉气。
沈天意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是滔天的杀意:“世家汉奸,助胡为虐,该杀。胡虏异族,屠戮汉民,该杀。甚至……那些麻木不仁、见死不救的旁观者,也该杀。”
他站起身,背对众人,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北伐,不是去打一仗,赶跑敌人就完事。北伐,是要让黄河以北,换一片天,换一群人,换一种活法,我要做的就是杀,一个不留,杀光黄河以北所有荼毒百姓的生灵”
他转过头,看向赵南枝:“姑娘,你说,这样北伐,会死多少人?”
赵南枝嘴唇颤抖:“会……会死很多很多人……”
“是啊,会死很多人。”沈天意点头,“所有欺负汉人的人,都会死。胡人贵族会死,汉奸世家会死,他们的走狗帮凶会死……可能会死几十上百万万,甚至上千万。”
他顿了顿,问:“你怕吗?”
赵南枝愣住了。
怕?她这一路走来,见过了太多死亡,自己的亲人,路上的难民,无辜的百姓……死亡对她来说,已经不可怕了。
她怕的,是仇人活着,是苦难永无止境。
“民女不怕。”她挺直脊背,“民女只怕……仇人逍遥,百姓受苦。”
沈天意笑了。那是张良和许茹从未见过的笑容——冰冷,残酷,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心。
“好。”他说,“那你就等着。等我们打完洛阳,等我们准备好。到时候,我会带你一起北上。让你亲眼看着,那些欺负汉人的人,是怎么死的。”
他看向张良:“张将军。”
“末将在!”
“从明天起,你暗中安排人手,渡河北上,打探情报。我要知道冀州、幽州每一个投靠胡人的世家名单,知道他们的兵力布置,知道胡人的兵力分布。记住,是暗中进行,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陛下,尤其是王思仁和熊海。”
张良心中一凛:“汉王,这是……”
“这是为北伐做准备。”沈天意淡淡道,“但北伐,不能只有大梁的军队。按照盟约黄河以北是楚国的地盘,要打,得拉着楚国一起打。”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王思杰不是想占河北吗?好,我让他占。但我要让他占的,是一个被血洗过、被清理过的河北。到时候,他得到的是一片白地,而我们……得到了报仇的机会,也得到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北方。”
张良恍然大悟。
汉王这是要借刀杀人——借楚国的刀,杀北方的胡虏汉奸;同时也借北伐之战,消耗楚国的兵力。
一举两得。
不,是一举三得——还能收复民心,巩固沈氏统治。
“末将明白了!”张良单膝跪地,“末将必不负汉王所托!”
沈天意扶起他,又看向赵南枝:“姑娘,你就留在张将军营中。许夫人会照顾你。那几个孩子,也一并留下。从明天起,你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记住仇恨,也教他们……怎么活下去。”
赵南枝重重点头:“民女遵命!”
沈天意最后看了一眼舆图上那片被标注为“胡燕”的广袤土地,转身离去。
走到帐口,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张良,记住我今天说的话。王思杰在兖州屯兵三十万,如果我们有半点不慎,这三十万楚军就是给我们准备的利刃,真到了那一步,任我军在能打,也绝不是五十万楚军的对手”
帐帘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帐中,张良、许茹、赵南枝三人久久不语。
许久,许茹轻声道:“夫君……汉王他……好可怕……”
张良苦笑:“是啊,好可怕。但他说的……是对的。”
赵南枝走到张良帐中的舆图前,伸手抚摸黄河以北那片土地,喃喃道:“该死的人不死,该活的人就活不好……”
此时前往长安的官道上,十几匹快马正八百里加急前往关中,汉中,益州调集后备部队,沈天意军议结束后,便第一时间让传令兵持汉王金印前往大后方调兵,三十万楚军屯兵兖州,若不是王思仁说漏了嘴,他都还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