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手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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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这话,她猛地睁开了眼,瞳孔因着惊讶微微收缩,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和难以信:“你……你咋会晓得?!”
她下意识挺直了背,随即意识到自个儿失了态,飞快敛了外露的情绪,可声儿还是不由自主低了几分,带着丝警惕和探究:“这事儿……我连医院里最熟的同事都没提过,档案上也没明记着。你是咋瞧出来的?”
她目光利得像刀子,再次扎向于飞,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抠出破绽。
于飞的手因着她的反应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但立马又恢复了稳当而有节奏的按压,语气依旧淡然,像在说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许是长年干推拿,手指头的触感比一般人更灵些吧。能透过筋肉细微的张紧变化、骨头的排布位置,察觉到些藏在深层的毛病。特别是您腰上这种陈年伤,虽说面儿上瞧不出,可周围的筋肉和筋膜会结成种代偿性的护着状态,手感上是能分出来的。”
他解释得在情在理,把一切都归功于经验和手感。
他顿了顿,接着专业地说,“您要是不介意,除了肩颈,我兴许也能试着帮您调调腰上的问题。虽说除不了根,可透过手法松开周围紧巴的软组织,促促局部的血脉流转,该能很大程度上缓了您平常的不舒坦。”
文攸宁陷进了短暂的沉默,眼神复杂地变着,有惊,有审,还有一丝被看穿秘密后的微妙。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声里带着几分过往年月留下的无奈和认命,语气也软了下来:“是啊……好些年前,还不晓事的时候,不当心从个不算太高的地儿摔过一回,当时觉着年轻,没太当回事,养了养就觉得好了。没承想,年纪稍长点儿,这毛病就找上门了,成了个甩不脱的尾巴。”
她顿了顿,语气里重新染上几分试探,侧过头看向于飞:“你……你真能有法子帮我调调?不用使什么特别的药或者机器?”
于飞点了点头,手下动作没停,语气平稳叫人信:“能试试。主要靠手法和穴位刺。不过,这种陈年损伤调起来得费些工夫和耐性,效果兴许不会立竿见影,得按着疗程来几回,您也得配合着留意歇息和保暖。”
他给出了专业的建议,没往大了吹。
文攸宁闻言,不由得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和一丝玩味,语气里重新染上之前的调侃:“那我往后岂不是得常来麻烦你了?于飞老师。”
她特意咬重了“老师”俩字,带着戏谑的味儿。
她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于飞,眼神深得不见底,带着种不容错辨的意味:
“不过,话说回来,比起医院里那些冰碴子似的机器和死板的理疗,我好像……更中意你这种,亲手上来、带着热乎气的手法呢。”
她话里话外暗示着某种超出医患关系的亲近。
于飞正按压她肩井穴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了顺溜的推拿动作,像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语气依旧淡得像在聊天气:
“您要是觉着有用,且信得过我的手艺,我能帮您在我们医院中医科约个定期的工夫。”
他把关系严丝合缝地圈定在大夫和病人的范畴里。
文攸宁盯着他瞅了几秒钟,见他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平静无波的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更深的笑,却没再就这茬往下说。
她重新转回头,微微闭上眼,彻底松下来,全身心地享起于飞那仿佛带着魔力似的手法。
教室里静得只剩两人轻浅交错的呼吸声,和手指按压筋肉时发出的细微响动。
窗外的夜色愈发沉浓,路灯的光在玻璃上晕开一圈圈光晕,像把整个世界的喧嚷都隔在了这片静地外头。
“你手法里,”文攸宁忽然开口,声儿像梦呓,又带着清醒的探究,“有老派的东西。不是学院里教的那套标准流程。指头落点的深浅,发力的巧劲,甚至……带的那点子热乎气,像古书里提过的‘导引’的路子,又掺了点别的东西。”
她没睁眼,却说得笃定:“这东西,现下没几个人真会了,大多成了故纸堆里骗人的把戏。你打哪儿学的?”
于飞手下力道均匀,声音平稳:“瞎琢磨的,加上科室里钟师傅点拨过几句。哪有什么古法,就是熟能生巧罢了。”
“熟能生巧?”文攸宁轻笑,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目光锐利地刮过于飞的脸,“熟能生巧可练不出你指尖那点‘气’。那是得真懂经络运行,甚至……得自身有点底子,才能导得出来的东西。”
她像是闲聊,又像在层层剥茧:“我研究过不少古籍,也拜访过些隐在民间的老手。你这路子,野,但野得有根。像……像从实战里滚出来的救命手艺,不是养生馆里糊弄人的花架子。”
于飞心头微凛。
这女人眼睛太毒。
“文老师研究得深。我就是个干活儿的,没想那么多。病人觉着舒坦,就是好手艺。”
“病人觉着舒坦……”文攸宁重复了一句,慢慢转回头,望着前方空荡荡的黑板,眼神有些飘,“是啊,能让人真舒坦的手艺,不多了。这世道,太多东西流于表面,追求速成,追求噱头。老祖宗留下来的那些真正的好东西,藏在筋络骨血里的智慧,反而被当成糟粕,要么丢了,要么被包装成骗钱的玩意儿。”
她语气里透着一股文化人特有的、混杂着清高和无奈的情绪:“有时候觉得挺可悲的。我们拼命往前跑,跑丢了魂。”
于飞没接这话茬。
他能感觉到文攸宁话里有话,但更深的东西,他不想碰,也碰不起。
他只是个想在这世上找个角落安生活下去的人,那些关于传承、关于文化沉浮的大命题,离他太远,也太过危险。
过了一会儿,于飞觉着工夫差不多了,便缓缓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平静地说:“文老师,今儿个放松差不多行了。您觉着咋样?肩膀是不是比方才松快些?”
文攸宁依言活动了下肩膀和脖颈,脸上露出真切满足的笑,那笑让她整个人看着更明艳动人:“是舒坦多了!像卸下了十几斤的担子,脖子肩膀都轻了,脑袋也没那么沉了。于飞,你手艺果然不是吹的,甚至比传的还要好。”
她说着,站起身,理了理稍微有点褶的风衣下摆,目光再次直戳戳看向于飞,带着种理所当然的强势:“把你手机号报给我。下回我肩膀再不舒服,或者想调理腰了,直接寻你,也省得再去挂号排队。”
她语气自然得像俩人是认识多年的老友。
于飞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像对此早习惯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报出一串数:“180********。这是我干活儿的号。”
他刻意强调了“干活儿的号”四个字,划清界限的意思明摆着。
文攸宁拿出自个儿最新款的智能手机,细长的手指在屏上飞快点按,存下了号,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始终没褪。
她拿起讲台上的教案和她那名牌手包,转身,迈着优雅从容的步子朝教室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停住脚,半侧过身,回头深深地看了于飞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搅和着欣赏、探究、以及一种志在必得的自得,嘴角勾起的笑在昏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勾人琢磨。
然后,她没再停,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于飞独自一人原地站着,看着文攸宁离去的方向,目光平静得像口古井,深得瞧不出任何情绪。
他默默地收拾好自个儿的帆布背包,把笔和笔记本仔细放妥,然后也走出了教室。